关于最近热门梗‘白描’这个词进入了大家眼中的视野,关于如何写出优秀的白描作品,或者,什么样才算是真正的白描?我来分解一下。
有人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
白描最大的特点就是‘铁打的情感’、‘流水的白话文’。
一点装饰词都没有?不,是有的。只不过白描的装饰是人与人之间的感同身受,离不开环境的衬托、让人物从一开始就融入进去,汪曾祺在《受戒》中写一个当和尚的明子对小英子动情,写得极干净又极细腻——不是靠山盟海誓,而是一串脚印就把少年的心搅乱了。
打动明子的,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
她挎着一篮子荸荠回去了,在柔软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脚印。明海看着她的脚印,傻了。五个小小的趾头,脚掌平平的,脚跟细细的,脚弓部分缺了一块。明海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觉得心里痒痒的。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乱了。
不是容貌,不是言语,就是赤脚踩在泥上的印子。一个"傻"字、一个"乱"字,情窦初开时那种微微颤栗的感觉就全在了。
更完整的感情脉络
其实两人的感情是慢慢"长"出来的。明子十三岁去出家,在船上初次遇见小英子,她就主动搭话、扔莲蓬给他吃。此后四年,明子总往英子家跑——帮大英子画花样、帮赵家干农活,晚上还一起看场。
直到挖荸荠那次,两人赤脚踩在泥里,英子的脚印让明子彻底"沦陷"。汪曾祺不写内心独白,只写外在细节,少年的懵懂却纤毫毕现。
情感的高潮与确认
明子受戒后,小英子划船来接他。船行至芦花荡,她忽然趴在他耳边小声问:"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明子眼睛鼓得大大的,先"嗯"了一声,被逼问急了,大声喊出"要!",又怕太大声,小小声重复了一遍:"要——!"
这一连串反应——从发愣到小声嘟囔,再到喊出来又立刻收敛——把少年又羞又喜、又怕又想要的心情写绝了。
结尾的意境
英子听罢"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紧接着是一段近乎诗的景物: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
这芦花荡既是两人情感的去处,也是对这份纯净之美的隐喻——不着一字情话,却处处都是情意。
他的开头是什么?就是环境!(没看过的自己去问Deepseek要《受戒》全文)
你觉得白描中只有这些情感描或感官写就没了?
汪曾祺最擅长的还有【高级留白】
再举一个例子:《卖眼镜的宝应人》
这个是我从deepseek粘贴过来的。
他是个卖眼镜的,宝应人,姓王。大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合适。叫他“王先生”高抬了他,虽然他一年四季总是穿着长衫,而且整齐干净(他认为生意人必要“擦干掸净”,才显得有精神,得人缘,特别是脚下的一双鞋,千万不能邋遢:“脚底无鞋穷半截”)。叫他老王,又似有点小瞧了他。不知是哪一位开了头,叫他“王宝应”。于是就叫开了。背后,当面都这么叫。以至王宝应也觉得自己本来就叫王宝应。
他是个跑江湖做生意的,不老在一个地方。“行商坐贾”,他算是“行商”。他所走的是运河沿线的一些地方,南自仪征、仙女庙、邵伯、高邮,他的家乡宝应,淮安,北至清江浦。有时也岔到兴化、泰州、东台。每年在高邮停留的时间较长,因为人熟,生意好做。
卖眼镜的撑不起一个铺面,也没有摆摊的,他走着卖,——卖眼镜也没有吆喝的。他左手半捧半托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一底一盖,后面有合页连着。匣子平常总是揭开的。匣盖子里用尖麻钉卡着三二十副眼镜:平光镜、近视镜、老花镜、养目镜。这么个小本买卖没有什么验目配光的设备,有人买,挑几副试试,能看清楚报上的字就行。匣底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可以说是小古董:玛瑙烟袋嘴、“帽正”的方块小玉、水钻耳环、发蓝点翠银簪子、风藤镯,甚至有装鸦片烟膏的小银盒……这些东西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寻找来的。
他寄住在大洋一家人家。一清早,就托着他的眼镜匣奔南门外琵琶闸,在小轮船开船前,在“烟篷”、“统舱”里转一圈。稍后,几家茶馆、五柳园、小蓬莱、新大陆都上了客,他就到茶馆里转一圈。哪里人多,热闹,都可以看到他的踪迹:王四海耍“大把戏”的场子外面,唱“大戏”的庙台子下面,放戒的善因寺山门旁边,甚至枪毙人(当地叫作“铳人”)的刑场附近,他都去。他说他每天走的路不下三四十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生的劳碌命!”
王宝应也不能从早走到晚,他得有几个熟识的店铺歇歇脚:李馥馨茶叶店、大吉隆油面(茶食)店、同康泰布店、王万丰酱园……最后,日落黄昏,到保全堂药店。他到这些店铺,和“头柜”、“二柜”、“相公”(学生意的)都点点头,就自己找一个茶碗,从“茶壶瓶子”里倒一杯大叶苦茶,在店堂找一张椅子坐下。有时他也在店堂里用饭:两个插酥芝麻烧饼。
他把木匣放在店堂方桌上,有生意做生意,没有生意时和店里的“同事”、无事的闲人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他久闯江湖,见多识广,大家也愿意听他“白话”。听他白话的人大都半信半疑,以为是道听途说。——他书读得不多,路走得不少,可不只能是“道听途说”么?
他说沈阳陈生泰(这是苏北人都知道的一个特大财主)家有一座羊脂玉观音。这座观音一尺多高,“通体无瑕”。难得的是龙女的一抹红嘴唇、善财童子的红肚兜,都是天生的。——当初“相”这块玉的师傅怎么就能透过玉胚子看出这两块红,“碾”得又那么准?这是千载难逢,是块宝。有一个大盗,想盗这座观音,在陈生泰家瓦地里伏了三个月。可是每天夜里只见下面一夜都是灯笼火把,人来人往,不敢下手。灯笼火把,人来人往,其实并没有,这是神灵呵护。凡宝物,必有神护,没福的,取不到手。
他说“十八鹤来堂夏家”有一朵云。云在一块水晶里。平常看不见。一到天阴下雨,云就生出来,盘旋袅绕。天晴了,云又渐渐消失。“十八鹤来堂”据说是堂建成时有十八只白鹤飞来,这也许是可能的。鹤来堂有没有一朵云,就很难说了。但是高邮人非常愿意夏家有一朵云——这多美呀,没有人说王宝应是瞎说。
他说从前泰山庙正殿的屋顶上,冬天,不管下多大的雪,不积雪。什么缘故?原来正殿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獾子洞,跟正殿的屋顶一样大。獾子用自己的毛擀成一块大毯子,——“獾毯”。“獾毯”热气上升,雪不到屋顶就化了。有人问这块“獾毯”后来到哪里了,王宝应说:被一个“江西憨宝人”盗走了,——现在下大雪的时候泰山庙正殿上照样积雪。
除了这些稀世之宝,王宝应最爱白话的是各地的吃食。
他说淮安南阁楼陈聋子的麻油馓子风一吹能飘起来。
他说中国各地都有烧饼,各有特色,大小、形状、味道,各不相同。如皋的黄桥烧饼、常州的麻糕、镇江的蟹壳黄,味道都很好。但是他宁可吃高邮的“火镰子”,实惠!两个,就饱了。
他说东台冯六吉——大名士,在年羹尧家当西宾——坐馆。每天的饭菜倒也平常,只是做得讲究。每天必有一碗豆腐脑。冯六吉岁数大了,辞馆回乡。他想吃豆腐脑。家里人想:这还不容易!到街上买了一碗。冯六吉尝了一勺,说:“不对!不是这个味道!”街上买来的豆腐脑怎么能跟年羹尧家的比呢?年羹尧家的豆腐脑是鲫鱼脑做的!
他的白话都是“噱子”,目的是招人,好推销他的货。他把他卖的东西吹得神乎其神。
他说他卖的风藤镯是广西十万大山出的,专治多年风湿,筋骨酸疼。他说他卖的养目镜是真正茶晶,有“棉”,不是玻璃的。真茶晶有“棉”,假的没有。戴了这副眼镜,会觉得窨凉窨凉。赤红火眼,三天可愈。他不知从哪里收到一把清朝大帽的红缨,说是猩猩血染的,五劳七伤,咯血见红,剪两根煎水,热黄酒服下,可以立止。
有一次他拿来一个浅黄色的烟嘴,说是蜜蜡的。他要了一张白纸,剪成米粒大一小块一小块,把烟嘴在袖口上磨几下,往纸屑上一放,纸屑就被吸起来了。“看!不是蜜蜡,能吸得起来么?”
蜜蜡烟嘴被保全堂的二老板买下了。二老板要买,王宝应没敢多要钱。
二老板每次到保全堂来,就在账桌后面一坐,取出蜜蜡烟嘴,用纸捻通得干干净净,觑着眼看看烟嘴小孔,掏出白绸手绢把烟嘴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擦了个遍,然后,掏出一支大前门,插进烟嘴,点了火,深深抽了几口,悠然自得。
王宝应看看二老板抽烟抽得那样出神入化,也很陶醉:“蜜蜡烟嘴抽烟,就是另一个味儿:香、醇、绵软!”
二老板不置可否。
王宝应拿来三个翡翠表拴。那年头还兴戴怀表。讲究的是银链子、翡翠表拴。表拴别在纽扣孔里。他把表拴取出来,让在保全堂店堂里聊天的闲人赏眼:“看看,多地道的东西,翠色碧绿,地子透明,这是‘水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不贵,两块钱就卖,——一根。”
十几个脑袋向翡翠表拴围过来。
一个外号“大高眼”的玩家掏出放大镜,把三个表拴挨个看了,说:“东西是好东西!”
开陆陈行的潘小开说:“就是太贵,便宜一点,我要。”
“贵?好说!”
经过讨价还价,一块八一根成交。
“您是只要一个,还是三个都要?”
“都要!——送人。”
“我给您包上。”
王宝应抽出一张棉纸,要包上表拴。
“先莫忙包,我再看看。”
潘小开拈起一个表拴:
“靠得住?”
“靠得住!”
“不会假?”
“假?您是怕不是玉的,是人造的,松香、赛璐珞、‘化学’的?笑话!我王宝应在高邮做生意不是一天了,什么时候卖过假货?是真是假,一试便知。玉不怕火,‘化学’的见火就着。当面试给你看!”
王宝应左手两个指头捏住一个表拴,右手划了一根火柴,火苗一近表拴——
呼,着了。
(完)
汪曾祺不写他窘迫,不写他辩解,也不写众人哄笑。就这么戛然而止。
这个结尾告诉我三件事:
第一,王宝应那些关于羊脂玉、云、獾毯的白话,可能大半都是“噱子”。他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但故事不一定是真的。
第二,这并不妨碍我们喜欢他。他吹牛,他卖假货,他不是圣人——但他有温度,有气息,有那种跑江湖的机灵和落魄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失败了,但失败得干净利落,甚至有点可爱。
第三,他自己也不知道卖的是假货。
这就是所谓的“千人千面”。他写出来的文章,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那他就是什么样的人。故事出自作者,但如何评价,那是读者的事情。
总结一下
王宝应这个人物,是汪曾祺对“民间”的一次深情凝视。
他不是英雄,不是楷模,甚至不算好人(卖假货嘛)。但他是活的。他有自己的生存哲学:用故事交换信任,用体面抵御贫穷,用走动连接孤岛。
汪曾祺写他,不评判,不说教,只是把他放在那里,像放一个旧时代的标本。
他写小人物,从来不把他们写小。而生活中,又有许多白描来自‘苦与难’,为什么有的人能让人热泪盈眶,(有个博主专做这个高考作文给不同类人的写)
值得歌颂从来都不苦难,是从苦与难中挣扎出来依然积极生活的人。
关于创作,汪曾祺还说:“好的语言,要像树一样,长在土里,枝枝叶叶都是自己生发出来的。”他的留白也是如此——留白到此,读者心里那棵树,会自己长出来。
那么什么样的人能够写出白描?
答案已经显然是意见了。
是那个双亲逝世后推开家门、不哭不喊、只伸手摸了摸灶台的人。
是那个蹲在井边洗衣服、背宽得挡住太阳、回头说“到阴凉地去”的人。
那个盯着电脑右下角、看时间从9:01变成9:02、又变成19:03的人。
是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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