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总觉得,世间仿佛多出一宗物事,无形无质,却比山岳更沉,名曰“罪”。这“罪”字,据人说是十三笔,但我横竖端详,总觉得那每一划都透着古怪——它原是舶来的,乘着鸦片的雾气同炮舰的烟,竟也在东方的水土里扎下根了。

他们说,这罪是圣母玛利亚带来的。我自然知道人非蚯蚓螺贝,不能凭空生子;但上帝大约是能的。他凭着任性,“赐下”神子,竟也将这“罪”的胚芽一并赐了下来。然而我总疑惑:那上帝分明坐在西方的云端,这罪的种子,如何竟飘过重洋,落在每片东方的树叶上?

许是曾有自称“上帝次子”的人来过,在这片地上宣讲什么。但我终究不明白:他的降临,怎的就叫四万万人统统背上了罪愆?莫非他一面说着平等,一面却向那高天的父,递了密密匝匝的状子,将这黄皮肤黑眼睛的族群,都列在了孽册里?

于是问题便来了:中国的女人有罪么?中国的男人有罪么?富人有罪,穷人便有福么?好人有罪,坏人倒清白么?我翻来覆去地想,终于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原来所谓“中国人的罪”,不过是几个人的污血,被蒸腾起来,凝作一顶硕大无朋的帽子,要扣在一切人的头上。

更奇的是,这帽子竟还会自己分拆。拆作两顶,一顶唤作“男人”,一顶唤作“女人”。

给男人那顶,绣着“暴力”与“冷漠”的花纹。他们说,男人的血是躁的,骨是硬的,生来便是“潜在的”甚么犯;又说他们喉舌里长着铁闸,是“无法交流”的。仿佛一个男婴落地,第一声啼哭里便带了原罪;待到长大,每个毛孔都渗着可疑的汁液——你呼吸是压迫,沉默是共谋,连存在本身,都成了需要辩白的罪名。

给女人那顶,则描着“蛮横”同“贪婪”的图样。她们的情绪是祸水,计算是心机,刚强是泼悍,温顺又是愚昧。她们被说成是“拜金的”、“不可理喻的”,仿佛整个性别是从一个模子倒出的泥人,脸上都印着同样的“罪”字。你若争辩,那便是坐实了罪名;你若缄默,又像是供认不讳。

这真是绝妙的戏法!将活生生的人,用概念的钉子钉死在标签上;将纷繁的世相,简化成两座对垒的罪孽营盘。于是看客们可以安心了——原来一切弊病与不堪,皆有来处:罪在彼方,与我无干。只需奋力掷出咒骂的投枪,便算是替天行道,将自己洗得雪白。

我想起古时有“连坐”的法子,一人犯事,株连全族。如今这法子竟也“进化”了——不必真的犯事,只因你生为某类,便天生带了“原罪”,合该被推上精神的刑场。这倒真是“平等”了,平等地背负着莫须有的债。

然而我总怀疑,那最先发明这帽子的人,自己可曾戴过?那慷慨激昂的判官,袍袖底下可藏着同样的污血?或许,他们只是需要一顶帽子,好遮住自己真正的面目;又或许,他们只是乐于看见众人互相指认,在唾沫横飞里,忘却了真正该审视的东西。

夜正长,路也正长。我看这满天飞舞的罪帽,倒像是一层厚重的雾,教人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彼此真实的脸。要撕破这雾,或许先得从自己脸上揭下那层别人硬贴的纸,再从别人的脸上,细细辨出人的模样来。

但这话,如今说来,怕又是一种罪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