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一个安稳的位置坐着,所以我大概不值得被爱。”
韩和我在拥挤的电车上背靠背没座位,小声交换着抱怨与难过。韩的烦心事大多是下滑的成绩和讨厌的科目,听见我这样吓人的话后不知道怎么回应,我觉得有点不自在。
“其实是开玩笑啦,没那么严重。”我拙劣地打扫起尴尬,后悔说了唐突的话。电车一顿,我一颤,看见韩没有动。
我以前也是一个话很多的孩子,喜欢把脑子里的妄想捏住表达出来,是可以被路边的小狗看穿心思的傻瓜。经历了一些事情后,灾难式的天真毁灭了我的社交,简而言之,我被很在意的人细小的举动给杀死了。
她只是在放学的时候没看见我打招呼就径自回家了,却被深夜睡不着的我捏造了嫌恶与厌烦的想法。后来我就发现,我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和她说话了,她全然没变,只是我的脑子变了,即使我自己也清楚她对我没有任何成见,也再做不到不带一丝怯懦与讨好,而只和她聊寻常的天气。
我的一言一行都带上了畏惧与无意的关注,也开始恐惧对视和被看见,大概做一只不会被发现的蘑菇更让我自在一些。我发现胡思乱想过剩会导致郁郁寡欢。尤其在爸爸妈妈分床睡之后,我草稿纸上的oc就排上了过密的线,阴郁得像积了三年大雨的云层,一如三十年没有睡好觉。朋友呢也越来越少,她们还会奇怪为什么我疏远了她们。我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孤单一人了。
我和身边的人说:“好难过啊。”但是说不清理由——总不能说“因为好朋友最近和另外一个同学聊得很投机所以不敢再和她说话好难过怎么办怎么办要不我报警……”“不要老是没事玉玉啦。”温柔的人会这样安慰我,没用但令人宽慰。我爱她们雁过无痕地关心过我。爸爸妈妈才不会这样。甚至后来他们还怪我封闭内心,好笑。
在怀着希望和家里人说了一些学校的事情后,得到了“幼稚、荒唐,你差不多该停止这种没用的想法了吧”的评价,被告诫了在学校就应该好好学习。他们说:“不要管其他人,好好学习就行了,你的任务就只是读书。”
尽管没有人招着手向我问好也无所谓吗?我抱着怀疑,尝试着按父母的说法去做,度过了黯淡无光的半个学期。
我成了班级第一。也更加没有人和我玩了。至少妈妈很开心,还给我买了好看的衣服。我想要更多好看的衣服,所以我想我可以撑下去,一直这样子一个人走。
后来我才发现,中考前的一百天,初中生真的得靠一些东西续命的。比如好朋友的生日祝福,体考时跑道旁的加油声,前桌在意的男生回头递的试卷,下课十分钟聚在一起偷偷的骂学校。最关键的是,你得参与进去,而不是坐在后边看着。
可惜我没有。
所以中考前几十天,我就隐约预料到了很坏的结果,也好多次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为了好看的衣服,为了被认可,为了证明自己,我关上了窗户躲开邻居小孩的嬉笑声,把脑袋埋进了一元二次函数里面。但在深夜晃眼的台灯下,我总是被压轴题匪夷所思的解法虐待,在晦涩难懂的解析里开始自我怀疑,神经松懈的几秒钟就足以我否定自己几十遍。
那几秒里我逃出了恐怖的未来深渊,开始在草稿本上本能无意识地涂画。
我写:“过去想把它从我手里夺走。”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写“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我不知道“我们”囊括了谁。我写“星星深爱月亮的光,可光芒是借自太阳的。”我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只预感逻辑是在写下半句后自动组织起来的,有一瞬间我被这句话感动得想哭,点下句号后却再也理解不到它的意义。
在草稿纸上纷杂的数字与图像的空隙里,我画了一个男孩,他也有黑眼圈,鼻子被单词mushroom遮住了,样子漂亮得很老套,在我模板的画法下不会难看,我用心电感应问他:“你喜欢我吗?”他不说话,我写上:“很喜欢,像星星喜欢太阳一样……”回过神来被自己蠢醒,抽一下自己脸,把眼睛拖回试卷。
中考前的那个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想了很多事情,从吃棉花糖的小羊想到成人礼前自杀,像很多人一样,十二三岁的时候你会很喜欢给自己的人生写好判词。我觉得我会失败,睡不着,天快亮了,再不睡着就真完了。我拼命的逼自己睡着,就像几个月里逼自己清醒一样。我一定要睡着,不然明天考试就毁了,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一直想,我好像一直没有睡着。直到妈妈突然敲门进来,喊我起床吃早饭。
很奇怪,虽然一晚没睡,但第二天倒一点也不困。不知道考得怎么样,隐约觉得砸了,最后一科打铃的时候忘记站起来,差点判我零分。
直到我走出校园了,才发现我走出校园了。人群的熙攘属于道别与欢笑,我独自惆怅踢着石子和书包。默不作声地分享着弥散在空气中的欢腾与告别声,终于呆站几秒,觉得应该至少和朋友说一句话。比如:“你去什么学校?”“考得怎么样?”或者“再见啦。”
终于走到了家门口,再看不到一个学生的影子,风比刚刚凉了,云也淡些。风,云和影子都不说话,只有我向自己告别。
我听见韩的声音:“再见啦。”推了推呆滞的我。抬起头,电车原来已经到我的站,仓皇地地提起书包往车门挤,慌乱间也觉得该回应这个道别:“嗯…嗯再见!”人群隔开我们,我看不见韩的表情,也思索着韩的态度。他到底会不会因为我的无病呻吟而出现一点点的嫌弃?我止不住胡思乱想,车门外的气压差结实地给了我一拳,我抬头看看天空,夕阳未至,午凉犹存,云朵的灰与白粘腻得像赤着身子的牡蛎,又像乱了方寸的兔子。我的思绪也在牡蛎和兔子间跳跃,慌乱又粘稠,但隐约夹着些粉红。
再看见韩的时候,他脸上的黑眼圈重了许多。我问他为什么不早睡,他含糊着说些什么他也不想。我们总乘一辆电车,即使有时候我回家迟了,他也总在那班有我的车上。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巧,他说有什么巧的,难不成他暗恋我呢。很可疑,但大概真的是巧合。
因为我一是配不上其他人的喜欢,二是这偶遇也真的到了奇迹的地步,不太可能人为实现。我几乎从没见过他上车,他的目的地又在我之后,所以我只能在车上见到他。
诡异的是无论我乘的是第几趟车,我好像总能遇见他。跟什么都市怪谈一样。
放学后回家的路上十分惬意,我从电影里看到一种说法,管这个时刻叫“黄昏之时”,天空总是干净而澄澈,空无一人的车站旁我可以无所顾忌地哼着歌,逃避伴性遗传和圆锥曲线。电车上的十分钟是最快活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低头看着他人的鞋子。我的脑子就可以在接连爆炸的核弹助推下由蘑菇王国飞到属于我的星星,眺望着地平线焚毁物理作业,与太阳上的安哥拉长角牛共跳一支诡辩之舞。每次在车上找到座位了,我的脑袋陷入自由的胡思乱想,不多时抬头一看,眼前就是韩,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我身边。“真巧呀。”“嗯。”然后都不说话。
有时候真的难以理解,即使是空无一人的车厢里,从自己的世界里缓过神来的我回头一看,也会看见韩。“你什么时候上来的??”电车明明没有靠站啊。”“一直都在啊。”“啊??奇怪了?”“你才是奇怪吧,莫名其妙。”韩白了我一眼。被鄙视的我嘴角翘起,全然没有难过。我和韩就是在电车上认识的,不清楚他在哪个班,也不知道他家住哪里。但是我也清楚,他一定有着我会羡慕的生活。因为韩很开朗吧,还是陌生人的时候就会和我说话。如果有刚好的昏暗灯光——就像晚上播英语听力时候那样的,韩的脸就会很好看。原谅我不会形容外貌,大概就是那种恍神间可以把我从自己的星球里拽出来的样子吧。韩一定会有很多要好的朋友,有许多他爱的和爱他的人在,他会向和我一样稍微认识的人倾洒一些免费的阳光,震荡了我贫瘠的叶绿体。他这样可爱的人类我见得很少,教出这样孩子的父母一定也很赞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认识一下叔叔阿姨,但是我大概不够格吧。我看着他的黑眼圈,觉得好笑。
“你是挖煤去了?”
“你再想想?”
“我还挺喜欢大熊猫呢。”
“我才不是大熊猫。”
“我又没告白你。”
“那难说。”
在毫无建设性的话题上折腾的我们总是嫌十分钟的车程不够长,不足以我们探讨出终极的答案。
“所以种植大熊猫这件事只能明天再聊了。”
“好好好,我会认真考虑一晚上的。”
“那拜拜了呆子。”
“你才呆子,”我有点恼怒:“拜拜傻子。”我不知道呆子这个称呼是哪来的,韩什么时候开始就这样叫我,其中隐约的暧昧始终令我欲拒还迎。我想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单纯骂我蠢吧,但是不讨厌呢。韩是唯一一个可以完全对上我电波的人,每次我在想什么他都可以猜到,就像一个时空穿越者读档回来过剧情一样。有时我也吃惊,有一种独属于自己的妄想被揭穿的羞怯。“所以说长不高就是没办法啊?你以为我没好好努力啊?”
“你努力什么了。”
“我生长期天天都有去打球诶?牛奶我都一天喝两盒诶很贵的!”
“那怎么还够不着扶手?”
“唉那怎么办嘛一定是小时候……”
“小时候什么?”
“没事…噗嗤…”
“你是不是想到小时候的事了傻笑成这样?”
“……关你什么事啊?”
“哦你是不是小时候撅屁股睡觉啊?所以长不高!”
“我靠你这怎么猜到的你开挂了啊?!不是不是才没有猜中,闭嘴吧你个凑傻子!”
太夸张了吧,这家伙会读心术?
想到昨天的事,我默默决定道歉,以防他听我说一通丧气话开始讨厌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的第一反应都是道歉,以期让事情过去。昨天我的胡言乱语让我夜里蒙着被子脸发烧,很害怕韩留下多余的成见。没关系,我最会道歉了。“那个,我昨天说了奇怪的话……可能是被数学虐太惨了心情不好,对不起啊我没什么事啦。”
“啥,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你昨天问……问有什么烦心事嘛……我就发了点癫……唉你知道噻。”
“昂大概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被爱的位置所以呀我大概不值得被爱’吗?”
“我靠你不是背得挺熟嘛!”
“真的没事啊?”
“真的没事的。”
“那你晚上睡觉之前也没有翻来覆去打滚吧?”
“闭嘴傻子。”
电车进入隧道,眼球没有适应突然的黑暗,深邃的根源处传来猫叫声,电车里的一切声音随之寂静。恍然觉得已经深夜,我于是想起中考的事。出分之后我就没有零用钱喝牛奶了,估分是市重点,但滑到了现实里中上的一所高中。选择题发了狂连错五个,反复核对过答案,实际还是神隐一样莫名丢掉了十三分。一模的进步麻痹了我的认知,创新的试题创碎了我的自信。
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回想那个晚上,那时候查分网站开放,晚饭时候,爸爸不记得为了什么事喜笑颜开着,开了两听啤酒,妈妈少有的没回房间吃饭。一切都美好而平凡得值得我当做寻常的每一天去忘记。直到我抬起头准备再夹一筷子小炒肉,我听见鸟叫了一声,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我在那一阵突发的沉默里猜到了什么,抬起头,爸爸正看着手机——我的分数弹到短信提醒上,他一言不发。后来两听啤酒撒了一地,第二天早上妈妈才默默地把碗筷洗了。他说我辜负了他的日夜操劳,也耽误了他们的爱情他们的人生,说阴雨天的夜晚没顺路买一盒避孕套是大错。爸爸又不回家了,像很多个蜡笔与画板陪伴的从前一样。我其实知道如果不是我出生的凑巧,他们俩早离了,甚至我还活着、眼巴巴等着他们喊我起床的时候,他们都时常流露出一些不和的迹象。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考试发挥失常而已,爸爸有些过激了,可能有点醉了,算不得很大的事,生活也没有必要因此天旋地转。
如果这不是我唯一的价值的话。
我此前的人生里全靠认可活着,在许多个门口犹豫了,错过了很多个其他兴趣的入场券,只能在学习这条路上凭着孤独和舍弃一路昏天黑地。如果什么都不会的我彻底拿不出手了,一定会被星星讨厌的。
我觉得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凭一些硬撑和伪装欺骗了别人,让他们以为我很优秀,我很开朗,我是太阳。我曾经装作轻而易举地交上了一张张优秀的试卷,在学校廉价的回收纸上书写自己的光芒万丈。无时无刻的曾经,我的孤僻被解释为特立独行,我的不语被解释为清高自傲,我身上的光芒像月亮,我独特也难以接近。只是星星有伙伴,月亮形单影只。我曾经让人骄傲,我看起来强大无比,可以凭那支撑我一个人披荆斩棘的精神力量扭断任何一个人的脖子。但无人的房间里,我的软弱和妥协分明浸湿了蒙住脸的枕头,也浸透了没有星星的夜晚。
“那些灯光像星星啊。”韩指了指黑暗里的萤火。它们飘渺着在没有人欣赏的隧道里,我有轻微的散光,灯火于是氤氲在我的眼中,像燃烧千年即将陨灭的星辰,装点在寂寞的虚空里。我的心思被拉回电车里:“嗯。”
“出隧道就看不见了吧。”韩说,尽头的光芒偷跑进视野,舒适的感受按摩了我眯着的眼睛。
“隧道好长啊原来。”
“没有吧,感觉一分钟就到头了。”
“啊才一分钟吗,感觉好久了。”
“哪有那么难走。”
夕阳终于自豪地闪进我的眼睛,携着满天奇异的红色予这座城市光芒。
“我也喜欢太阳。”我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的莫名其妙,韩却没有奇怪。
“我们都喜欢太阳。”
终于到站,下车几步,踏着依稀明亮的道路,我拐进一个小巷子,这不是回家的路,但我每天都更期待在巷尾与蘑菇相遇的五分钟。轻车熟路地蹲下后,墙角传来了令人安心的窸窣声,不多时,一团素色的绒球从残垣断壁里钻出来扑向我。今天的蘑菇也脏脏的,全部抹在了我白色的校服上。我掰下半根火腿肠两瓣橘子甚至一颗话梅糖堆在它面前,毫不在意猫的饮食结构自顾自地输出着我的爱意,再两眼闪着星星观赏它的手足无措,蘑菇倒也给面子,什么都舔两口碰一碰,再把橘子味的口水留在我的手心。
我不喜欢吃零食,虽然不常买也总能留下一些东西,即使帮不上忙也想留给蘑菇。
我遇见蘑菇是在一个雨天,这座墙边的雨棚处,我和它两个生物相依为命着苟过了疯狂的一场大雨,我的心情从期盼小雨很快过去到绝望于大雨的倾盆再到亲眼见到放晴的感动。真的像奇迹,天空一下子从昏沉变得通透,七彩的霞被迟来的阳光刺得难舍难分,反射在余兴未消的水渍里。
这晴天的雨就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蘑菇那时候盯着我手上的小鱼干好久,我实在是不善于拒绝,几乎被一个动物澄澈的贪欲刺痛了负罪感,半出于狼狈和难为情递出了我的鱼干。我看着它沾湿毛皮后明显的瘦弱身躯,与它边摇头边吃小鱼干的奇怪方式,默默记住了这个有雨棚的街角。
蘑菇终究是没有动话梅糖,乖巧地摇着尾巴。吃过我的东西当然得乖乖坐好让我玩弄,我把手上被它舔得黏黏的东西全部抹回它的毛上。再冒着爱心泡泡轻轻揉搓它,好像捏一坨贵重的橡皮泥。我曾经很多次想把蘑菇带回家养,但家里几乎连我都容不下,于是只好每天与蘑菇在傍晚前相见。
车铃声响起,远处的下坡路上哒哒骑来一辆自行车,直到它载着一个女生到我身边了,我才听见夹在铃声中间的浮夸问候声,是小喜来了。
“哟哟…怎么、你咋在逗猫呢!”小喜侧了侧单车停下,转头对我说。
“啊hello!这是我家蘑菇。”
“它叫蘑菇?我感觉你更像蘑菇,哈哈哈你真有意思……谢谢你借我卡!”
“嗯…不用谢。”
“拜了。”她边说着边蹬起了踏板,根本没管我是不是还想说什么。“啊好拜拜!”小喜很漂亮,出乎意料的会经常和我打招呼,虽然她的笑容总在开朗外掺了几分若隐若现的不怀好意,虽然她说的话总让我感到局促,但毕竟她是少数的会主动和我聊天的人。她真的好漂亮,好多人喜欢她啊。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个骗子。她总是借我的卡用,利用我的不善拒绝像抢走小鱼干一样抢走我的午饭,有几次甚至刷了几十块。她和她的朋友们后来还把蘑菇装进垃圾袋里丢到了十字路口中央,我好久才知道蘑菇失踪的真相。可她甚至在我迷茫的时候还问过我:“呀奇怪了,怎么没看见你家蘑菇了?”“不知道,它可能换地方生活了。”那时候我真的很迷惑。她依旧笑得很开心,小喜真的很好看。她依旧借我卡,依旧和我问好,我依旧不知所措,依旧慌乱着答应。今天的我抚摸着冒暖气的蘑菇,全然看不见它的生命将会某一天突然被轧断,它扭了扭脖子,舔舐着自己的毛发,将出不出的月亮为它的身影添上一层模糊,我终于知道不该再逗留。于是站起身,趁着最后的一点夕阳逃走,我刚过转角就听见蘑菇叫了一声,但我没有回头。
今天的月亮没有任何变化,我的每一天都像昨天,直到滑落万丈后蓦然回首,才看见千年来亘古不变的月亮,在不留意时,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Part B.站在五维空间说爱你
妈妈最近总是对着手机笑,我隐约看见了白色的背景与绿色的对话框。有时候我走到她身后,她就赶紧把手机遮住。我不再想回家。
我依然上学放学,这些天都没遇到韩,云朵和夕阳变得平庸了很多。
我总觉得这些天有些怪,我开始不再愿意和不喜欢的人交流,本能的开始对讨好他人产生抵触。我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社交倒退,只自顾自埋着头备着期末考试。然而诅咒应验了:一支好看的笔丢掉了笔盖,排很久的队也没有刷到小面包,阴沉的低气压使我心情烦躁,前桌不带口罩反而让我感了冒,麻烦的药吃来吃去没有效果,宝贵的书遗失在大厅的角落。那是学期末的最后一天,我刚把宿舍的席子和被褥咬牙扛出校门,一场不合时宜的雨就把它们全部淋透,看着私家车接走的学生们洋溢着假期来临的快乐,我知道母亲不能来接我了。我把碍事的被褥丢在脚边,知道凭我一个人不可能把这些搬回去了,压抑和绝望在点滴中积累,终于在雨水浸透袜子的后一秒爆发出来。
那明明是我宝贵的暑假,云朵终于迎来了独处的机会,却怎么突然倾盆了晴天。
我知道会挨骂,但我只能丢下被褥和席子。
我没有伞,我一个人。
我回家。
滴滴答答,雨滴敲打着铁皮穹顶和我的大脑皮层,即使再怎么偷着屋檐走,也还是淋湿了衣襟和窘迫。
踩在水里的袜子和沾上眼睑的头发,叫人总是分心烦躁。车灯在阴天里的闪烁很像星云之中光芒的诞生。
星星在我们出现以前就一直挂在天上啊,我低着头想。它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弥留一样,会尽力去闪烁但最终寂灭。
暗淡之后,它们会掉下来的吧。
如果以我有限的生命尺度,能撞上星星的坠落的话。
我愿意这样死去。
其实我很怀念这种感觉,在没有目光的街道上,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走回家的路。初中的时候我经常这样,因为家住的远要坐公交车,为了和同学抢座位,经常得放了学往反方向走到前一站去拦公交车。
那时候要过一座大桥,那里的风很大,来往的车子不会在意我,我可以尽情唱歌。
我会唱我那时候常听的歌。
我经常是一首歌循环一周,以后再听这首歌就能回到那一周。
感受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对吧,它不说话,它把交集化为爱慕,青涩化为回忆,把感动变为遗憾,寻常变作难平的情绪。
爱不是苯乙胺的制造,不是配子结合信息交流,不是肌肉舒张触碰,不是口腔菌群交换。
爱是感受。爱不说话,所以它变幻莫测,虚幻又上瘾。
感受永远只留在过去,往事也只是感受的载体。只有听过去常听的歌可以让我短暂抓住感受。
劣质耳机穿进大脑皮层里,我会想起那时候快乐的事,喜欢的人,难过的午夜和破晓的清晨。
听多了歌,就爱哼哼,当然不敢唱。只有过桥的时候,四周车声喧嚣隔绝了世界,我才唱歌。
而这大雨天里的我,又开始唱从前的歌。
过桥时的记忆与感受扑面而来。桥上的风也曾吹乱我的头发,只是没有如今雨的粘腻,那段日子总是脑袋空空还不知足,现在的我却再做不到不去关心他人的眼睛。
那时候中考还很遥远,在意的人还在前桌,爸爸妈妈还会对我笑,邻居家哥哥还没有搬走。
可是雨声越来越大,盖过了桥上放声歌唱的傻子,回忆里的旋律在脑内复刻千万遍后变了调,捕捉到的感受越来越惨淡,反复冲泡的腐烂橘皮再也尝不出夏天的味道。
我还是一个人。
我总是一个人。
滴滴答答
无穷无尽
我突然很不想回家。
雨幕里的矮子低着头踩水花,抬着头的人伫立在车站旁。
电车进了站,我看见了韩。
我没见到这家伙带伞,却怎么也没有淋湿的痕迹,挨在一起,我总怕沾湿了他。
“你干嘛去了这些天。”
“探索宇宙去了。”他看窗户上的水珠。
“你无不无聊。”
“你也是挺轴,不看天气预报?”
“嗯你聪明你有伞你借我。”眼睛试图寻找他的雨伞,却没有找到。
“嗯……确实挺大的雨。”
今天的天气实在太恶劣,即使是礼拜天的下午,电车上也只有我们两个人。如果我身上自由水与结合水的比值稍微小一点,应该可以算是蛮浪漫的场景。
直到【浪漫】两个字在我脑海里出现了,我才意识到它的不合时宜。不必说这个词的郑重与幼稚,单是这想法的出现就被我的大脑给迅速心虚地否定了。
我不喜欢韩,所以不能用暧昧的词语形容。
很简单的道理,我不熟悉他,我只认识电车车厢里十分钟的韩,那样子的一个人是没有细节的,他不会在公共场合表现自己的习惯,不会在短暂的车程里做发呆以外的事情。我从不知道韩的家庭住址,韩的爱好,韩的日推歌单,韩的腰围,韩的走路姿势,韩的双肩包颜色和其他一切细节。
对了,这家伙为什么上下学不背包啊?
所以,即使我发现自己习惯了为遇见他而雀跃,也不敢妄谈爱意。
我问韩:“你家住哪啊。”
他不说话,思考了几秒才说:“牡蛎家园4单元802。”
“这是哪,我都没听过诶。”
“挺远的,所以才要每天坐车上下学。”
“那我下车之后你还要在车上待很久啊。”
“一直待到终点站呢。”
“终点站是什么样?欸是不是晚上所有电车都在那睡觉。”
“差不多,你甚至可以溜进去住一晚上。”
“啊,难道你住过?”
“我挺想试试。”
“那你得记得带作业去。”
韩从双肩包里掏出一百块钱和两盒自热火锅。
“今天不回家了。”
“啊?”
雨停了。我们坐到了终点站,等末班车停靠后,翻窗进了没有人的电车里,看着窗外灿烂的夕阳变得昏暗,从熊猫草的顶端优势聊到垃圾袋里的小猫尸体。
韩在用矿泉水泡自热火锅,我掏出mp3开始放歌。到此刻为止,我们都没有对逃出来的理由做任何的交流,一切顺其自然发生,又好像无需任何解释。
[我都忘了,那幅画面出现在哪个片段。]
“你今天心情很差啊。”韩盯着呼呼冒气的自热火锅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回答,又感觉答得好笑。
“你那个样子,像个虾仁饭。”
我愣了一下,回忆了我一路过来的样子,大概是黑着脸泫然欲泣还握着拳用力地踩水坑,旁人看着可能确实有点吓人。
“真有这么恐怖?我刚淋着雨来的,有点崩溃吧。”
“你不要一路上都低着头走,小心被大卡车撞飞了。”
“我才没低头走路,你当我傻?”说完话我一征,仔细想想,我确实一直在低着头走路,没怎么在意汽笛的声音。
“你咋知道?”我有点懵。
[青绿色的 明朗水面 太阳快落山。]
一阵沉默,我看向窗外。一声合时宜的鸟叫扯破了寂静,可飞过视野里的却是两只并排的喜鹊。
“你相信五维空间吗?”韩突然开口,像一切老套的剧情展开一样,我对这句突兀又设计感很足的话一阵无语。
“你小学生啊?”
“万一真存在呢,那不是很完美?”
“你今天说话像吃错了药,虽然以前也没好到哪去,但有些我还是挺认可的,现实世界一点也不完美,今天作业里就有四道天杀的圆锥曲线大题,不过如果你最近看了什么剧要和我扯里面的设定,最好还是先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五维空间。”
“在那里不是什么都能维系着吗?”
“维系”两个字使我失语刹那,那是妈妈亲口对我说过的话,那时候是我的生日,她用kfc12块的两个鸡架为我庆生,然后笑着用“维系”来形容和我父亲的关系。
韩接着说:“五维空间就是任何故事都发生的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后悔和不甘,在坏结局到来时你可以挣脱,飞到一个长满蘑菇的美好星球上。”我没有看他,但他好像在微笑,盯着我看。
[是否已来到了幻想中的未来。]
“那样就好了。”我看他一眼后就躲开眼睛。
“那样最好了。”韩凑过来,逼上我的视线,再逃就显得可笑了,我强撑着瞟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他说:“我就来自五维空间哦。”
鸟又叫了一声。
[尘网中我曾经热切期待 反复摇摆。]
韩突然消失了,眼前是深夜。面前是一桶喝光汤的自热火锅。窗外是一片死寂。
我逼自己躺下,用书包垫住脑袋,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月亮、鸟叫和旋律。
[有关某年某月,出现过的 我曾经 觉得有遗憾 却成为 最宝贵的。]
睁开眼,黄昏和韩坐在邻座。歌曲还刚刚播到副歌。
[它无法复刻 也和我 无法分割。]
我问他:“带了纸没?”他扔过来一包抽纸,一句话也不讲。
[跟着我走在,消逝的路程。]
我擦了擦嘴,或者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渍。努力向他笑了笑,可是他不看我。
[忘了 那幅画面出现在哪个片段。]
眨眼,我再次回到了独身一人的黑暗之中,站台24小时亮着的一些指示灯是我唯一的照明,我从书包里摸索着翻出一支笔,以及一张空白很多的试卷。
[青绿色的明朗水面太阳快落山。]
我开始画画。
在微弱的萤火之下。胡乱的几笔勾勒,眼神没有聚焦在笔尖,几乎是在下意识地作画。那个熟悉的,有黑眼圈的五官又跃然纸上。
[那个双眼含着笑 的人 再也见不到 的人 叫他回头看]
韩敲了敲我的脑袋,喊我抬头看窗外:“雨终于停了。”天空还是金黄色。我抬头使劲看残余的夕阳,以缓解眼睛的疲劳。
[时光淌成轻纱般的河 我却站在另一段 默然。]
我看着夕阳问他:“五维空间长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像星星喜欢太阳一样。”
“你这算什么回答?”
“用很蠢的话做的聪明回答。”
“按你说的,我俩什么时候能去五维空间?”
“随时随地啊,只要你还有这颗心。”
“什么鬼?这颗心?”
“过去夺不走它。”
“你如果发烧了要吃药而不是在这里说胡话。”
“你还记得吗,我们是因为什么认识的?”
“你再疯言疯语我就把留给你擦嘴的纸用光。”
“是在公交车上吗?还是在学校里。”
不对,都不是,都不是,是在哪?
“是在…草稿纸上。”
“对,是在中考之前的那一百个夜晚。在那些时候的灯光下,你走神的无意识涂鸦里,那个肌肉记忆的勾线。不过那时候是认识,我的灵魂在之前就出现了。”
“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在每个历史课或者政治课,英语课语文课的一大半时间也是这样。”
我恍惚着觉得刚刚听错了什么,也有可能韩说的话是这样:“我的轮廓从课本的空白处被刻画,像是从五维空间被投射到现实。你无时无刻都在绘画不一样的我,他们或者她们甚至它们可以形态各异。虽然到最后你常常画的是有黑眼圈的我。但不用否认的你都明白,那些墨水在纸张上勾勒出的形状都是我,全部都是我。和廉价回收纸上的ABCD不一样,那些不是我。可你知道,所有那些,你管这叫“摸鱼”,都是我。如果那寥寥几笔足以像数学命题一样证明某个属于我的东西,与ABCD区分开来。那么,那些东西一定不在纸张上,而是在课桌前一拳距离。在你的脸上。可能是你的神态,或者别的什么。总之,那些东西把这些东西从五维空间捉住。我就这么投射到了世界上,如果你看见某些笔迹一眼便认出,你曾在什么时候逃避着什么样的心情画下这些。不用怀疑的,那滚烫而青涩的印记,就是我全部的灵魂。”说到这,韩停了一下。
“但这些还不能说明,我为什么来到了三维空间的你的眼前。”
像是幕间的休息,韩在说这些话时,mp3停了下来。世界静下来回避他的独白,这个时候才切换到下一首歌。
前奏有些长,韩说起话,我却像在水底一样听不见声音。
[小小的童谣搭建着月亮]
我是怎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啊。
所有人都喜欢过我。
[她温柔的双眸没有说谎]
爸爸,妈妈,亲人,朋友,同学。他们无不给予过我敬佩和笑容。
是我自己变得越来越荒唐了。我想,这一切也都该怪到这个世界上。
[就这样不声不响挂在天上]
我在发高烧瘫在医院的半个月里读过《人间失格》,惊叹于有人对自己童年那拧巴又别扭的处事方式做了剖析。尽管并不很能理解主角辜负自己与爱自己的人的心理。但总归是在那之后,我开始认识到了,自己对他人眼神的态度是不正常的。
[从此影子为她生长]
在很小的时候,出于天赋,我笑着面对形形色色的人。
[月光下白色花朵在摇晃]
那时候人人都赞叹我开朗大方,预言或者说诅咒,说我未来的生活能够幸福地庸俗。
[我曾抵达过的荒芜剧场]
然而之后,我却越来越不能正常与人交流。有时候我想找找借口,我就一直想,是不是什么事把我变成这样了。
朋友仅仅是放学没有和我说话吗?
[也许生涩的相信着 直到流光]
我一直在帮她们找理由,但我恨我最后还是记起来了一切。
[最后一滴眼泪和念想]
她明明也听到了我喊她一起走,明明是在我和其他朋友之间选择了和其他人走。明明相信了我低头否认过的一些流言。
[自我感动的 自我驯服的]
那个其他人还伤害过我,就是那个总是受欢迎的漂亮小喜。
[哪片往事她在耳边唱歌]
她明明拐走了我的朋友后还回头对我笑。她们明明做了很多太小的不犯罪的事情,说了一些取笑我的玩笑逗乐了大家,把我的很多自习课毁掉了,让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我有几千句混乱的情绪想诉说,但喉头和眼眶涌来的只有酸与咸。
[琴声流淌着 岁月铭刻着]
我曾经有过很多个朋友,她们有的真的很真诚温柔,但我不够真诚温柔,所以没有人能和我交心。
[鲜花和尘垢 都涵盖了]
我参与不进她们深层次的友谊里去,比如我从不能在节假日和她们一起压马路,也不能开开心心地为她们庆祝生日。
[自我蔑视的 自我宝贵的]
我很庆幸我曾经认识过一些很好的人,但他们的人生在经过我之后依然盛大地滑行着,伴随着音乐鲜花和欢笑,我插不进去话了,甚至叙旧都不行。
[紧握着初次约会的票根]
我记得我暗恋过很多个男生,几乎谁和我交集多我就偷偷喜欢谁。这种滥情甚至算是礼貌的,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我记忆最深的一个男生,在毕业的最后一天,我们谈笑了一小会,就像平常一样,最后他跟我说拜拜,再见了。我就为这样一句话心跳不止,我从来不说这种话,所以我也说拜拜,再见了。
[无可追悔的 释然而散的]
所以我曾经的朋友们就和时间走散了,慢慢只剩下我一个人,向前走啊走,生活的变故太匆忙,一大堆严肃的事情压向我这个不成熟的小蘑菇,我的一半死在偶然发现妈妈出轨的那一天,另一半死在发现黑色垃圾袋里小猫蘑菇尸体的时候。我再也不能哄骗自己用学习去逃避了,不能幻想扮演听话的乖孩子,生活就会自动变得顺利。
所以我逃跑,所以我走神。
我不需要幸福的庸俗。
我需要朋友,我需要倾诉,我需要爱。
我需要韩。
[黄昏时的亲吻]
“所以五维空间存在了。”韩的声音变得清晰,像试音结束的英语听力。
我想起来我为什么要逃跑了,因为我的期末考试发挥一般,还弄丢了被褥和席子,更因为爸爸今天喝了酒,他马上就要发现妈妈的丑事了,家已经不比无人的电车里更适合过夜。
天空像醉了,夕阳已经全部被吞下,我看不清云的形状,我看不清韩。
他握住了笔,开始在草稿纸上画五维空间。
我看见天空渐暗,看见星光点点亮起,发出恒久明亮的光,最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坠落。看见彩虹形状的立交桥,安哥拉长角牛在桥上散步,看见牡蛎和兔子的云扭曲成梵高的星空,然后变形成无声的烟花。
我看见世界的逻辑崩塌了,我终于发现我本可以轻松的活着,只需要温饱和呼吸,并不需要那些普世的意义。我终于发现我可以哭,可以依偎进韩的胸膛,让他就像曾经的那个邻家哥哥一样可靠。
我模仿所有童话里的结尾技法,我想在凌乱的现实里找到感人的升华,我想欺骗自己我顿悟了,我因此成长了。我看着韩画画,然后五维空间在向晚的无人电车上展开了,就像被妈妈送去读书的第一天你用双手翻开布满彩色插图的书本第一页。我看见一些白痴意象的蒙太奇,看见一些浪漫主义的文学意淫。我看见韩笑得像他或者他还有他,但韩最后只是韩,或者只是我,我其实挺想成为韩的,很帅啊很酷,还喜欢救济阴暗自卑的小妹妹。
我看见了太多那些比上课记笔记更吸引我注意力的事情,我写完了梦中的百万字长篇小说,看见我画的那本漫画最冲击性的那个分镜,看见星星从时间的起点走到空间的终点砸死过路的我,看见圣诞老人给贫穷的小孩送数位板加电容笔套装。
我还看见我为了解压胡诌的那些东西出现在车窗外了,很多小纸条上我曾写了很多奇怪的话,就像那句星星借光。我书写的时候本来就没有什么逻辑,但这个时刻那些句子都被记忆串联了,我冥冥中好像领悟了它们的严密浪漫逻辑,就像一部推理小说揭晓了谜底。我突然就理解了用左手写字的意义,跟在后面走路的内涵,或者变形甲虫的隐喻。我陶醉在这个命运的时刻,我以后永远不会像这一刻一样理解它们的意义,我甚至不能用逻辑描述出来。
这里是五维空间,这里是所有故事都能发生的地方。
所有的妄想和消磨都凝成了岁月,分明地给了我一个世界。我看见远山升起一轮猫咪,看见流水淌来一江闲聊,我哼着异乡的歌,给平凡的点滴以寄托。
这里的一天有四十四次日落,想见的人时刻由纸杯电话连接着,会说话的鸡住在大福店里,毒蘑菇长满街道的角落。
圣诞老人会送孩子数位板,电车的扶手专为小朋友设计,牛奶和果茶是成熟大人的饮料,星星自由落体会砸到小情侣。
这里的人们时刻都哼着歌,歌词与旋律从树上自由掉落。这里的爱情都纯粹而滚烫,这里的故事都圆满而跌宕。
La La La——我们飞
La La La——
我们去五维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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