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了江念安。
我不是唯一一个遇见她的人,但是我猜,我是这群人里最熟悉江念安的。
我和她聊了一整个下午。
她说她是一个孤儿。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不喜欢她。
她说她以前很讨厌清明节。
她没有祖先需要祭拜,所有的清明节都在告诉她,她是一个没有根的人。
她眼睛亮晶晶地问我知不知道她的第一个家人是谁?
她说,是秋瑾。
然后,她和我讲起了她和秋瑾的故事。
那其实是一个特别普通的夏天,蝉鸣喧嚣,阳光燥热。
福利院的图书馆里,几乎都是别人捐赠的旧书。
她说福利院里愿意看书的小孩儿并不多,能看的书也不多。
那年她十三岁,第一次走进图书馆,在角落里看到了一本《秋瑾全集》,黄色书皮,书页已经泛黄翘边,散发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儿。
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首词。
“小住京华,早又是中秋佳节。为篱下黄花开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残终破楚,八年风味徒思浙。苦将侬强派作蛾眉,殊未屑!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算平生肝胆,因人常热。俗子胸襟谁识我?英雄末路当磨折。莽红尘何处觅知音?青衫湿!”
她背得流利。
可是13岁的女孩儿能看懂什么呢。
江念安说,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项羽的典故,不了解秋瑾的生平。
她只看到那句“何处觅知音。”
那年秋天她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一个人去了秋瑾故居。
她不了解秋瑾,但她觉得秋瑾大抵是愿意和她认识的。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奶奶,她说她是秋瑾的‘狂热粉丝’,她听了我的故事,她说秋瑾一定是愿意做我的家人的。”
讲到这里,江念安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奶奶给了我一本《秋瑾传》,我读了好多遍…”
后来再见到江念安,是高三那年的清明。
高考的重担压得我喘不过气,前方的路,让我感到迷茫。
鬼使神差地,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陵园。
烈士陵园的松柏好像更青了,我顺着台阶向上走,远远就看见了江念安的背影。
她正在擦拭着一块墓碑,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近了,她直起身看我,“你来了。”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高三的时候,也来了。”
她笑了笑,这次没有讲故事。
她带我在陵园转了一圈。
她指了指远处,“那边,有十七个名字,是一个班的战士,一场仗打下来,全没了,没人知道他们死之前想说什么。”
她又指了指近处,“这位是个女医生,抗战的时候在后方医院,被炸死的,她和我一样大。”
每经过一个墓碑,她就和我讲里面躺着谁。
像是在介绍一个最普通的家人。
讲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你知道吗,我有的时候会想,秋瑾会不会喜欢这里。”她的声音轻下来。
“她当年到处觅知音,找同志,这里全是她的同志。”
“以前我特别讨厌清明节,现在我每天都在过清明节。”
清明总是要下雨的。
细细的雨丝落在碑上,也落在江念安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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