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阔别五年的小县城,我打算卖掉老宅换点营生的钱,老旧信箱卡在门框边,里头静静躺着一封未曾拆封的信。信封小巧精致,拆开时,一朵干枯的梅花落在掌心。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我骤然想起那个烫着时髦卷发、裹着廉价风衣、指间总夹着烟的女人﹣一原来是她。回忆骤然消来,像连绵落雨,将我拽进多年前那个雨夜的窄巷。
那天她被一个壮汉堵在巷口,年少气盛的我一时冲动上前解围,奈何身单力薄,只挨了对方重重一拳摔在地上。壮汉泄完火气径直离开,我原以为她会道谢,不料她伸手把我搀起,指着我的鼻尖厉声责问。她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我吞噬,我正满心茫然,便被她拽去诊所,她掏出刚攒下的两百块,替我包扎伤口,我的脑袋裹得圆滚滚,像个白面馒头。
后来听街坊私下闲谈才知晓,她靠着旁人眼里不体面的门路谋生,那两百块,是她前些天刚挣到的钱。
疚盘踞心头,我总想找机会补偿,辗转打探找到了她的住处。叩响房门,开门瞬间她下意识扬起眉眼,带着惯有的客套神态,看清来人后,一双眸子猛地睁大,满是错愕。
"小鬼,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话音未落,她抬手把我推出院门。我擦着一盒绿豆糕站在门外不停拍门:"你误会了,我是专程来道谢的。"她拉开一道门缝,浓烈的香水混杂烟草气息扑面而来,随手收走了点心铁盒。自此,我们慢慢热识。
最后一面是个阴天,我专程来和她道别。在这座生活十余年的小城,我熟识的人本就寥寥,她是其中一个。
她立在石桥边,依旧是标志性的卷发,唇上涂着艳红口红,岁月没在她容貌上刻下太深纹路,疲惫却爬满眉眼。她熟稔摸出一根烟点燃,袅袅烟气缠在周身,仿佛化不开半生积攒的苦楚。
"要走?"
"这地方容不下我,想去外头碰碰运气。
"什么时候走?"
"还没准信。"
我们说了挺多,我才知她的身世可样孤苦。三匹岁母亲离家出走,父亲终日赵酒,动辄对她拳脚相加,年纪尚小便被逼着逃离家门。她辗转做过各式各样零碎活计,实在走投无路,才选了那条难以见光的活路。她说起过往时神色平淡像在转述一段无关自己的故事。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叫我替她好好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自那之后,我们再无相逢。
我低头细读:托我照看桥洞旁的流浪小猫,绿豆糕滋味不错,顺带问问当年的两百块何时归还。我不敢再往下读,紧随其后的一句话寥寥几字:我要走了。
多方打听后才得知,她早在两年前投河自尽了。
我重新折好信纸,枯梅被纸面压得干瘪发脆,信的最后一行静静落着:我其实一直把你当作亲弟弟。
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我也把你当成亲姐姐",终究被岁月困住,再也难以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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