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那天,一个孩子用树枝挑起生命的一角。
伟大的,平凡的而又无以言表的生命,被孩子挑开了最绚丽的颜色。那是现在人藏起来的一角。
那里躲着他们的泪,躲着他们的笑。
生活用灰色填充着,这些毫无人气的人。麻木的,僵硬的人。并不是他们的色彩消失,而是他们的色彩不断搭配着,最终交织成了这沉沉的灰。
在乡里,村里,那高高高的山上。或是一阵蝉鸣,或是一阵风,他们的凛冽吹透了孩子们的整个人生,那也是被藏起来的一部分。
我们的生命,在掀开那一角后,好像变得有些许意思。也许,我们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也曾很好很好的活着。只是现在,总有些东西掩过曾经。
但孩子们还不错,至少他们觉得,这片灰色并不应该一直在这里。
                           一
“张建军先生,您好。”“您好您好。”。
一间昏暗的小屋里,头上有些暗沉的白炽灯下,坐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那位大叔就是张建军,而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就是我。
两个人对面坐着,张建军的手不断摩挲着那灰色的牛仔裤,手里一会儿抓住裤子,一会儿两只手交结。我站起身,打开录像说:“您可以不用那么紧张,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访谈。”“好,好,好的。”。
他一连用了三个好,一个平常在工友,在领导甚至在陌生人面前都十分热情的大哥,现在却是不能如之前那般侃侃而谈。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我重新坐回了他的对面,打开手里的笔记本,在他看来,我应该是在写着什么。整理好这里的一切,我才问道:“您对这里感觉怎么样?”“嗯?啊,好!比我住的地方大多了。”他住在工棚里,那是由钢管和铁皮搭建的简陋屋子。几个人挤在一间。要是来点风,那铁皮门也能一整夜呜呜作响。
“您家里几口人?”“加上我,五个。”“可以请您详细说说吗?”说到这里,张建军的脸色要好了一些。或许是对妻儿家人的熟悉,让他不那么紧张。
“我家是农村的,现在住着我,我婆娘,我的大儿子和幺姑娘,还有我妈。我爹早几年就走了。”“可以说一些这些人吗?”“可以,怎么不可以嘞。”。
“让我想想。”张建军挠了挠头,琢磨着怎么去描述自己的家人。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说:“我婆娘叫王芬,我们是我妈介绍的。虽然她只读到了三年级,但是可能干活了。每一回下地收洋芋苞谷,她都要比我多收好几箩(背篓)。我们结婚也早,刚过二十就结婚了。那个年时不好,社会上还很乱。去哪点还怕被人摸走了东西。摸走其他的不要紧,摸走钱可就不得了了。那个时候我们两个出去打工,她聪明噻,把钱缝在背心头。又做了一个假的钱包揣起。我们下了班车,那个假钱包就被摸走了。幸好钱没得事。”我记录到这里,停下来笑了笑说:“那您妻子可是相当聪明。”“嘿嘿。”张建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和你们比不成,你们都是大学生,都是读了书的人。”“都是一样的人,没差。”我重新写下字迹问道,“那你的大儿子和幺姑娘呢?”。
不知道是不是春天的缘故,风不断撞击这窗户。张建军的话也随之多了一些:“他们啊,大儿子不成器。喊他读书不好好读,班上50个人,他就考他们班上30多名。又贪玩,老师都给我打了好几回电话。说是要高考了,喊他收收心。但是我在外面,那喊得到他嘛。都是十八九的人啦,也不晓得争口气。不然考不上,还不是和我一样,有什么出息?”“没事的,能考上的。”。
我算是安慰了一句,至于为什么说是算是。现在的高考,人一年比一年多,就是我自己也不敢保证现在回去能考的上。张建军算是谢了谢我的吉言,就说起了他的幺姑娘:“我幺姑娘啊,随她妈。人聪明很,读书又好。比我家大儿子好多了,现在考试都是班上嘞前几名。他们老师都说,只要她不松气,二本肯定能考的上。她要是考起了,也就不用学我们诺嘞,一天就是出苦力挣钱。坐在办公室里面,舒舒服服的多好。”。
说到这里,张建军看着这个昏暗的小屋,眼里却满是羡慕。好像这样的生活足够摆脱生活的困苦,放下生命的负重。这是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想法,是无数次重复中的经验。我不能看见,也不能问起。相比他们,我是轻松的,也是惬意的。但我并不确定他的子女是否能做到这般生活,至少我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用了不少运气。
白炽灯并不是常亮,有时也会稍稍暗沉,只不过这种暗沉太小,让人没有感觉到。我理了理笔记,继续问道:“张先生,那您对于你自己有什么看法?”“我自己?”“是的,你自己。”。
看着之前的记录,我说道:“在您的描述中,大多是对您妻子,子女的夸赞。对于您,倒是没有过多讲述。”。
说到这里,张建军开始有一点不自在。他说道:“没有,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一个卖苦力的,那有什么好说的。”“张先生,并不是这样。”我尽量用着我所认为的平和语气说,“我们不会因为一个人他是用脑力还是体力赚钱区分它们。尽管这个时代很多人并不怎么友好,但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开端,就是那句人民万岁。我们不会离人民越来越远,也不会离工人和农民越来越远。”。
这些话,并不是一些场面话。而是我心中最热忱的理想,只不过这些理想还是有点远。
张建军看了我一眼,看着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拿着本子和笔。这样的话有很多人会说,但他们就是坐在那里。我继续说道:“张先生,可以介绍一下您自己吗?”。
沉默,无穷的沉默。一者的沉默是生命张力的停歇,是对生命涨落的暂停键。两者的沉默,是对手戏的博弈,情绪在两人之间翻涌。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建军拿出一盒香烟说:“这里,可以抽烟吗?”“可以,您随意。”红色的烟盒里装着十几支烟,看上去,这盒烟也就是八九块钱的价格。抽出一根,又拿起一把一块钱的打火机。
“咔哒。”一道蓝红黄分层渐进的火苗点燃了香烟,在这微弱的灯光下,香烟所带来的红点忽暗忽明。一道道烟雾升腾飘渺。
烟雾后,是在尼古丁刺激下松下眉头的岁月。
明暗之间,好像看清了一个人,但终是雾里观花。衡量一个人,最终还是跟着自己的直觉走过不断重复的路。
“从哪里讲起?”“从一开始吧,您这将近五十年的人生,应该十分精彩。”“一点儿都不精彩。”。
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从现在展望过去。张建军手中的烟在这漫长的十分钟里消磨殆尽,只不过再续一支罢了。
“我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文化,说话也没有你们那么有水平。小的时候,家里没钱。读书读到五年级就没读了。啊个年时咩,读到小学就够用了。然后就一直跟着我老爹老妈在老家种地。后来长大了点,家里就开始介绍对象了。那个时候才十七八岁吧。我们那时候日子难过,结婚也结的早。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觉得结了婚,有了人在家里面,心里挂着,就会想事情了,就攒的下钱了。我和我婆娘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嘞,但是也没想过那么早结婚。毕竟当时小嘛,还是想到去外面挣点钱。后来就两个人约起出来打工。”。
房间开始弥漫起一层烟雾,这是不知道多少支烟所抽出的雾丝织成的幕布。一层接着一层,映着话语,照着想法。张建军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当时就是刻(去)海南嘛,帮人家种香蕉。后来又刻了广东,浙江。进厂子给人家出点苦力。后来大了,就结婚了。不过那个时候就是摆个酒,也没有领证。之后生了两个娃娃,躲了一阵计划生育,就把娃娃送回老家给我老爹老妈带老了(带着了)。后面我就和我婆娘一直在外头打工,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话落下后,过了一会儿,笔才停下。这是一个寡淡如水的故事,太淡了,甚至没有一点波折起伏。就像是看不见尽头的路,单调且灰白。
“那您以前想过要做什么?”“什么做什么?”“就是以前想过要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生活?”。
张建军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他就要对着他的儿子说:我要是有你这个条件,早就考上大学了,还用像现在挪个(这样)出苦力唉。
但却从来没有这样问过,这个问题和他无关。和他这辈子也没什么关系,从他出生那一刻。黄色的土地捏成粉末洒在他的心里,他的心从此也被土地所占据。
他从一开始,就是活在那个只拥有土地的年代。
尽管他现在离开土地,所能付出的也是土地所造就的力量和汗水。
“想过,怎么没想过。”张建军笑了笑,“我以前就想过,以后啊,到了年纪就结婚,然后种着自己的地,养活娃娃。再砌一栋房子,那就好了呀。”。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笑好牵强。因为这不是从前的他想的,只是现在的他做的。有人说,追悔过去,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在意,那明明是他过去的全部。
忽然,我拉开了窗帘,原本密不透风的房间打开最亮的灯,原来已经是下午。渐渐落下的夕阳已经被高楼遮住了半个身子。这样的太阳,依旧比房间里那盏昏暗的白炽灯亮堂不少。
张建军拒绝了留下来吃饭的请求,只是结完钱就走了。走在路上,周边是拥挤的人群。他低着头,但却抬起目光。周遭好像和他格格不入。
他回家的路上,路过一所学校。他停了一会儿,成百上千的学生在这里驻足。有人买着烤肠,有人喝着饮料。大家好像都没有什么烦恼。
学生的衣服总是统一,没有那么多的花样。但是学生里还混杂着一些成熟的,穿着并不统一但却相对朴素的人。他们或是带着眼镜,或是手提着包。走过这拥挤的街道,总会被一个个学生认出问好。
“唉,张文强爸爸。”张建军被喊回了神,回头看,是一个个子要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张建军想了很久才想起:“您是胡老师 您怎么在这儿?”年轻人——胡老师拜了拜手说:“换个地方上班而已,之前在哪里也只是支教。您是在这附近上班吗?”“嗯,我在附近工地。”“张文强最近怎么样了?”好像看出来张建军并不想展开这个话题,胡老师转移了话题。张建军看着胡老师愣了神,喊了几声才回过神:“不怎么样,在县三中,二本都不知道考不考得上。”“没问题的,别给孩子太多压力,张文强底子不错。”。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声音:“胡刚,走了。”“好,马上来。”胡老师大声回应,“张文强爸爸,我有点事,先走了。”“好,胡老师您慢走。”“您也早点回家。”。
看着胡老师走远的身形,张建军开始回家,他以前的,好像就是想做这个。
学生们拉长着他们的青春,这一轮落日也终会落下山坡。等到他再次升起,那些重复却前进的日子就会不断浮现过去的白日。
回到家,张建军看着已经做好的饭菜,看着忙碌的妻子。
“坐下吃吧。”“嗯。”。
两人做到同一张桌上,却没有更多的话出口。只有饭菜进来口才会如同遵照条例般询问。
“今天挣了多少?”“不少,比我搬一天也不少了。”“小强说他就要考试了。”“嗯,还说什么了?”“没有了,他就说这些。”“问他能考的上吗?”“他说可以。”……
尽管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工棚,他们头顶的白炽灯,要比我哪里,亮的多的多。
而我这里,笔记本上,只是将这个故事慢慢的写下来。没有什么加工,也没有什么润色。
只是笔下的张建军,好像说了很多没说完的。
                       二
“笃笃!”老式的,陈旧的木门被我敲开。而开门的,是一个银发入霜的老人。他看见是我,语气带上些高兴的说:“你来了。”我礼貌的点了点头说道:“一直都在找时间拜访您,但是最近有些忙。刚好今天有空,就来打扰您了。”“不打扰,不打扰,赶紧进来。”。
老人十分热情的邀请我进了屋子,屋子里十分整洁、明亮,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独居的八十岁老人的屋子。这并不是偏见,而是一个独居的高龄老人,还能做到收拾屋子是十分不易的。当然,眼前的老人完全没有八十岁的样子。
在沙发坐下,老人连忙去烧水,一边烧着水一边说道:“前几天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过来。你过来的时候也不说一声,我好买些菜。现在家里什么菜都没有,一会儿我去买一点回来,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连忙说道:“王老爷子,您就不用忙了,我就是做一个访谈,做完就走。”“啊,那么急吗?”“是挺着急的。”。
老爷子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我连忙接过。老爷子问道:“那都是怎么采访,要录像吗?”“是要录像。”“那你等等,我去换一身衣服,很快。”“好,您不要着急,我也要放一下设备。”。
不一会儿,一台录像机就被我架好了。而老爷子也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是一件看上很久远的中山装。这应该是老人最得意的衣服。
双方坐好,老爷子连连问我这样得不得体,我也连连回答十分的好。打开录像,原本黯淡的屏幕亮起,开始记录下面的一切。
“老爷子,你好,请你做一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王卫国,1944年生的,现在81岁。我家在黔省,家里面有两个子女,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曾经是厂里的优秀标兵,以前是七级钳工。”。
我的笔记录的很快,没让老爷子等多久就继续问道:“您的爱人呢?”“我老伴前年就走了。”“节哀。”“节什么哀啊。”老爷子说道,“她已经活了八十来年了,那天就躺在那里。人坐的好好的,忽然就没了生气。又不是生病,没受什么罪,这样很好了。”老爷指着那把太师椅,阳光洒落在上面,好像那里有人,从未离开。
老爷子看着那把太师椅,眼里没有任何波动,但是他还是精准的指出了那里。
“那能说说你的子女们吗?”“好啊。”老爷子想了想说,“我儿子啊是开店的,过几年也有要有六十了吧。他给我生了两个大孙子,现在都工作了。可了不得了,两个考起公务员了。女儿嫁到了外地,太远了,联系不上。不过我现在在学用这个手机,这个手机上的东西,长得都是一个样子。不如原来那个按键手机好用。等我学会了,就可以经常联系了。”。
“您跟他们多久见一次?”“见面干什么?那家不是有自己的事!还能忙老来见我?”“那您和他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哟,这得有年把了。他们都忙得很,一年可能都见不了一次。”。
忙碌,贯穿着我们人生的始终。
我极为认真的做着记录,我可没什么资格说他们家里的事。我继续问道:“可以说一下您的经历吗?”“我咩?”“是的。”。
老爷子清了清喉咙说:“我们啊,都是从刚解放那杉(那时候)过来嘞。我们小的时候啊,学嘞是东方红。但是那个时候家里面不是很愿意我们去读书,因为家里面觉得,我们是生在土地里面的树桩桩,根就在地里,人也会在地里。去读书有什么用嘞,家里面还少个人帮忙种地。而且国家也是到了我五六岁的时候才完全解放嘞,之前就是想读书,也没得地方去读。然后是我七岁的时候,县里面来了个老师,说是要扫盲。那个时候我那知道扫盲是什么意思,就是我爹妈也不太懂。还是那个老师说,扫盲就是读书、认字。认了字,就不会遭人骗咯。我爹妈他们也是想到,家里面有一个人认字也好点,他们听到起隔壁村的就有人因为不认识字被骗咯。这样才送我去上的学。”。
老爷停下,喝了一口水。我静静等着,等着老爷子确实歇了一口气才问道:“后来呢?”老爷子好像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在讲事情,继续说道:“后来就去学校认字嘛,其实那是囊子学校哦。就是随便拿砖砌了一个房子,头上铺了干草。一遇到下雨,还会漏水。而且那个时候也不学你们想在挪个,什么都教。那个时候就是认点字,学点算术。都不是你们现在学的数学。
上完课,作业也少,跟没得一样。回了家半个小时就写完了,然后就和老(老是语气词,和了、着差不多)爹妈干活。念了几年,爹妈觉得这点文化够用了,就没有让我继续读了那个时候我也才十一二岁。我刚刚出了学校,村里面就喊吃大锅饭了。你晓得什么是大锅饭的嘛?”“知道,集体伙食。”“嗯,刚开始的时候嘞还好。至少还是吃得饱嘞。后面就有些人开始习懒了,不干活。天气热了就跑阴凉档方躲老。当时队长喊了几回也喊不动,还是村里面的老人过来按到起他们,拿起木棒棒打了一顿才好了点。”“确实有点不像话了。”“是吧,大家都在劳动,你几个人躲起算囊子。后面年时不好,地里面基本就没有种出东西。那个时间,大家把粮食啊,种子啊看的比命还高。只是啊些种子再囊个看,种下去,明年也不一定能种出东西。没长出粮食的种子,让一个个等着他长出粮食的人,饿死在干巴巴的土地上。”。
老爷子回忆过去,但却没有拿来对比现在。对他来说,过去的苦难怎么可以变成对后来人的炫耀与战绩。
“后来过了一阵,不知道那里传出来的消息。有些地方说是可以亩产几千斤粮食。还有一些千斤,万斤的肥猪。我们最开始也有点不信,不过报纸上都登出来了,总不能是假的吧。后来数字越来越高,但是粮食越来越少。原本我们上山砍树炼钢,后来树都不够大家吃了,也就停了。一直到改革开放,为了找活路,我二十多的就到城里,运气好在我们的厂子上班。以前嘛,都是师父带徒弟。也没得囊子系统的书,大部分时间都靠经验。改革的时候,我也算以后不大不小的师傅了。但是吧,设备要换,人也要换。我们也跟不上厂子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下岗,我掰着手指头,也在等着我下岗。幸好儿子争气,后来去开了家店,一直到现在。”。
这漫长的讲述中,老爷子没有多少触动。或许在他这个年纪,能够真正触动他的,早就早早的离开。甩了甩手,我继续问道:“那您的这一段旅程里面,有多少值得回味?”“回味?”老爷子摇了摇头说:“有一些,但都过去了。”我疑惑的问了问:“难道回味的事不都是过去的吗?”“是啊。”老爷子伸出双拳,他的指甲已经没有年轻人那般红白,手掌也失去当然的有力,现在他的手像一根活着的老藤条。
“你看我的手,那有一点以前的样子。以前这双手,几厘几毫的精度都能拿稳。现在拿起茶杯都抖。那你讲,我是不是应该回味以前的我。可实际上,我晒得还是今天的太阳,不是昨天嘞,有不是几十年前嘞。我现在就是人家说的老人家。话多,人老,做不了事,还一股子味道的那种。就因为这个,难不成我一天就要坐在树底下,和你们这些娃娃反复讲以前的事唉?这不可能嘛,你们烦,我也烦。人老了,就更明白自己抓得住囊子,抓不住囊子。以前我们是家里面最好的柱子,只不过现在柱子烂了。然后光靠说以前,就可以挡得住已经烂了的事实咩?”。
老爷子收回手,端起自己身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浓茶说:“我们哪个年时过去了,那个看着种子,等着种子,却饿死人的年时过去了。我们要是一直纠结以前,那娃娃是不是要走一遍以前的路,做一遍以前的事。这是不可能的嘛,记住就好了。这种事,不记住,会犯错。太宣扬,也会犯错。”。
那天我并不知道我是怎样走出的老爷子屋子。
只是带着东西走出来,阳光浓烈,那原本就比我那小屋子亮堂的世界更加宽阔。走在路上,忽有乌云盖了头,原本的好天气也变成了嚎着狂风的雨天。
万幸的是,我还是带了一把不算小的伞。走去公交站点的路上,几个孩子奔跑过去。对于青春,我们向来用阳光来陈述。一旦遇上了雨夜,估计就象征了离别。
只是现实中,那有那么多被刻板化的事。被固定的,只有我们这些长大的大人。
想到这里,我倒是不急,反正也赶不上这一班车。不如到处去看一看,这好像,是我来到这个城市以来,第一次无所事事的闲逛。这好像,还不错。
走在路上,冷风吹落了很多树叶。穿着橘红的环卫工人们,带着扫帚和簸箕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过去的一直在做的事。对于他们,对于我,这些树叶的寓意也有大不相同。幸好我并不是什么摄影爱好者。不然可是不会放过这个出片的机会。
走着走着,我被一个嬢嬢叫住。她想叫我帮她看看手机,她说她的手机没有声音。我看了看,也就是按到了静音,打开静音。说好了,嬢嬢道谢后立刻拨了一个电话给其他人。听上去,应该是她的女儿。
“妈,你怎么不接我电话?”“这个手机坏了,没得声音,刚刚请人家帮我看了。有文化就是好,随便弄一哈就好了。”“估计又是你按到禁音了。”……
能被我叫做嬢嬢的,最少也得是三十多岁,而眼前这位,看上去有着五十多岁。
这个时代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停下来等他们,就像这路。最开始是泥,然后是石,是水泥,是沥青。
一遍又一遍,马车尚未适应,就被扫进了上一个千年。
他们一般无二,我们也会这样。
我想着,或许很多很多年后,我再走上街头,也是看不懂手机,不知道前后。而之后的子女家人,就会成为我们在陌生时代的最后信标。
有他们,我们还有可以去的家。没有他们,估计也就剩下最后的枯萎的旅途。
我没打扰嬢嬢和她女儿的时光,这个点,是难得的两人都下班的时候。走过街头,看到一家包子店,买了两个大肉包,这就是今晚的晚餐。
回到家,手中的包子早就被消灭感觉,手里还拿着一把被淋透的雨伞。放下一切,我迫不及待的去洗了一个热水澡。
外面雷雨声轰隆,银白的闪电照亮沉寂的天空。好像在想着掠去现在的生命。
过了几日,我听说王老爷子走了。原本我是过去看了一眼,可他儿子的手脚实在麻利,我竟然连人影也没见到。那间原本整齐的屋子,也成了空房。那怕再去敲门,也等不到有人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