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你们那里有个很著名的作家——余华,他说过,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袁稔将这句话记在笔记上:“教授,你的意思是我们所做的任何都没意义?”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将这句话背下来,以后论文用得到。”教授合上课本,跟着下课铃声一并离开教室。
袁稔只得将笔记收回书包,跟着走出教室,这已经是他来到外国留学的第三年了。
回到宿舍,珀维捡起袁稔扔在地上的衣服,塞在洗衣机里,袁稔向珀维笑了笑,珀维回赏了他一个白眼,袁稔低下了头,两人都不说话。
袁稔躺回了床上,又坐了起来,从包里翻出笔记,翻开看了看他今天记的那句话,又躺了回去,翻来覆去,下了床,抬头看窗,天,亮了。
袁稔最近一直在寻找活着的意义,没什么,上次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他的弟弟因为学业压力跳楼了,几秒前,他的弟弟还在和他通话:“哥,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袁稔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现在也不明白,关键他的护照丢了,连葬礼都赶不回去,他就更想不通他的弟弟经历了什么。
早餐的那几片面包袁稔咽不下去,珀维坐到他身边:“还吃吗?”
“我想我吃不下了。”
珀维直接将袁稔的餐盘拿了过来。
珀维很胖,进教室门的时候袁稔只能给他让开一条道,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年理所当然的将袁稔往后推了一把,袁稔没有在意,他跟在了珀维身后。
袁稔到现在都不明白当初为什么要往后撇那一眼,他也不该撇那一眼。
“抓小偷!”
袁稔冲了出去,那个撬他柜门的汉子转身就跑,袁稔没想那么多,直接就扑了过去,那个汉子干脆拖着他和那些东西,一齐逃出教学楼。
袁稔被甩在了墙上,那个汉子将偷来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来不及清点,他走过来抡了袁稔两拳:“你是个娘们吗?力气那么小……差点吓死老子!”第三拳落下前,珀维过来扑倒了那个汉子:“你想死吗罗尔!”珀维的拳头很密,袁稔至今还记得那个汉子凹下去的脸,“偷东西偷到我们头上来了?啊?”珀维是学医的,他轻松废了那个汉子的手,袁稔估摸着那个汉子再也没办法偷东西了。
事后,珀维踹了罗尔一脚,将他放走了,都没有看袁稔一眼,自己率先往教室走去。
二
距离罗尔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袁稔刚刚补办上护照,现在正因为毕业论文焦头烂额,他在笔记里翻出了教授的那句话,稀里糊涂的写了上去:“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
然后袁稔毕业了,教授对他用了这句话大为好评,出校门的时候,珀维臃肿的身形格外显眼:“你这是要走了?”
“我会想念这的风景的。”
珀维笑了笑:“抓紧走吧,我还要再修一年,不过学医没那么简单,你这个狗娘养的,怕是不知道吧?这一年过后,我会去你那边进修,赶紧滚吧,到时候记得接我。”
果不其然,2024年5月12日,袁稔在机场接到了珀维,珀维还是理所当然的比他先一步走出机场:“我们的专车呢?”
“珀维,我爸没有同意我专门为你配一辆专车。”
“那我们要走回去咯?”
“不不不,我可以给你打车。”
珀维回了他一个白眼:“掉价。”然后珀维慢慢悠悠的从钱包数出一百美元,“要最好的。”
“珀维,这钱没法直接用啊。”袁稔说着先拉他进了最近的银行。
“你的弟弟最近还好吧?”
“我的弟弟?他一年前就死了。”
珀维不满地推了他一把:“为什么不告诉我?”
袁稔只是笑了笑。
“我以后要去你们这的市中心医院当实习医生,本来我父母是想让我留在洛杉矶的,不过我感觉留在那没有意思,我寻思你这瘦小身板别给人欺负了,过来找你也有个照应。”
“行啊,以后你住我家吧。你以前不是馋我们中国的美食吗?”
从那以后,袁稔的家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袁稔后来继承了他父亲的公司,珀维为了庆祝,带他一起到了酒吧,酒吧里灯红酒绿,莺飞燕舞,袁稔喝了个痛快,进了厕所,一个人递给了他一包白色的粉末:“兄弟,醒酒用。”袁稔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回到座位上被珀维看到了,他立刻醒了酒,那包白粉散在桌面上:“你疯了吗?这种东西也敢碰?你知不知道你碰上一口,这辈子都完了?狗娘养的玩意……他们就是在这种聚会的地方把这玩意递给你,然后让你染上,从他们那里买,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家破人亡懂吗?家破人亡!”
那天还是珀维给袁稔背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门外敲门声很紧,袁稔打开门看见了那张凹下去的脸:“你来做什么?”
“珀维呢?”
袁稔谨慎的观察他手里有没有刀子:“市中心医院,你找他干什么?”
“你别管。”罗尔扭头就走,袁稔担心出什么意外,就跟了过去。袁稔到医院还是比较意外的,没什么针锋相对,罗尔只是和珀维坐在一起,一直到监狱里袁稔才知道,罗尔在家乡犯了事,逃过来求珀维用家里关系疏通一下,珀维本可以不帮他的,但珀维现在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冲动,罗尔的手是因为他废的,所以珀维答应跟他回去帮他一下,而这一去,就是一年。
三
袁稔这天又喝了个烂醉,他有些讨厌酒桌上那群喊他“袁总”的人。
迷糊间,他不知道怎的,又回想起珀维,他觉得有必要去找一下他。
飞机到洛杉矶很快,珀维的旧号码总是打不通,袁稔只能自己打车,这次他可以安排专车了。
珀维曾经的家很大,袁稔有信心找到他,但打听了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这个人,他调用关系才勉强找到珀维•修斯金的住处。
那个屋子很破,各种排泄物混在地板上,发出浓浓的恶臭,珀维是跪在地上开的门,腰弓着,像冬天里的折竹。袁稔当时认出眼前的人了吗?袁稔不知道,因为珀维此刻的声音听不出来任何骄傲:“我,我是不是错了?我……我不想的……求你,求你再给我点……袁稔?你是袁稔吗?”珀维当场抱住了袁稔,痛哭流涕。
当时医生的报道袁稔还记得很清:“长期服用不明药物,运动神经永久性损伤,不可逆,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下半辈子下不了床。”
袁稔的鼻腔塞住了,嘴巴已经合不上,手指绞的很紧,脸红的很,最后总算问了一句:“你的意思……他吸毒了?”
“没错,而且吸很久了。”
袁稔笑了:“不可能,他是个有洁癖的富二代,而且他最提防毒品了。”
“不可能,我们救护人员进屋子的时候,那股恶臭说明他已经不可能有洁癖了,他能认出你已经是个奇迹了。”
袁稔没在笑了。他走在大街上,随意的踢着易拉罐子,像当初珀维将他推到身后一样,他买了些酒走回旅店,丢在地上的衣服没有人帮他塞进洗衣机,或许吧,以后会有,但现在没有了……又是一次烂醉。
第二天他叫人去找珀维的家属,结果是——空白,那场珀维发疯点的大火里,几乎无人生还。袁稔听着电话那头的机械女音,他沉默了,他回到旅馆将衣服塞回了洗衣机,吃夜宵回来的路上,他在武器店的橱窗前打量了许久。
2025年7月27日,袁稔去找了当初幸存下来的保姆,承诺资助她将烧伤的脸整容一下后便盘问了起来:“珀维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染上那种东西?”
“珀维少爷?一年前不知道怎么的,带回来一个人,那个人手一点力气没有,长的还难看,一看就是个废物,珀维少爷不知道怎么想的,找了老爷讲了些事情,好像是关于那个废物的,然后那个废物感恩戴德的谢谢珀维少爷,再接着一起去了一个聚会,那天珀维少爷真的好醉,那个废物背着珀维少爷回来的,塞了他一袋……珀维少爷还有日记,我给你。”
袁稔接过日记翻看了起来:“2024年5月16日,怎么可能……罗尔趁我昨晚喝醉给了我这种玩意?我怎么还吸了?不行,我必须戒掉……”
“2024年5月27日,我受不了了,又是这种感觉……就两次,没事的吧?就两次,这才第二次……之前一个月坚持下来了,我只是想解一下而已,对,解一下而已,现在去犹他,找罗尔……”
“2024年6月21日,不知道吸第几次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好想再来一次……”
袁稔合上日记,深吸了一口气,将半钱包美元扔给了那个保姆,用剩下的半包美元买了把左轮和一张机票。
风尘仆仆的赶到犹他,一刻不停的前往,当时的罗尔还在床上,袁稔踹开门后还给风尘女套上身衣服,罗尔被惊醒,看着持枪的袁稔,赤身裸体的翻窗,袁稔没有犹豫,扳机的响声很清脆,就像未来2026 年 7月 24 日那个夏日一样。
当时罗尔倒地,那声惨叫很抓耳,袁稔手颤抖着:“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珀维毒品?”
罗尔浑身抽搐,捂着腿满地打滚:“他打废我的手了呀,我没法继续赚钱啊,只能卖毒。”
“所以你是为了报复?”
“不是,是他们家有钱啊!”
袁稔眯起了眼睛,罗尔眼里涌出泪水:“不要,不要,你不可以这样!你这不是人干的事!”
又连着响了五枪。
袁稔脸上的血没擦干净,他的世界在那一刻缩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枪其实并没有扔掉,当初站在垃圾桶旁边时袁稔抓的太死了,一直到警察按住了他,袁稔才吐了出来。
袁稔感觉罗尔说的对,自己不是人了。
四
这次是个人的事情,公司并没有给袁稔安排辩护律师,法人跑的很快,没给袁稔和他的家人留下一针一线,中国考虑到国际法,将袁稔全权交给了美国处理,美国像打乒乓球一样将这起案件全权交给了犹他。
袁稔没有想过,处决一个毒贩他会被判死刑,他也成为了2010年以后美国第一个实际执行死刑的犯人,他当时实在太没面子了,各种排泄物稀里哗啦的从他体内蹿到地板上,他痛不欲生的磕着地板,嘴里嘶吼着求法官放过他这一次,但显然,在场没一个人能听懂他当时野兽般的语言。
监狱的日子过得很快,袁稔的日记写的也很快,之前他练的字在这里没派上一点用场,道士父母教他的诚实让他在日记里承认了一切罪行,他每天都问着自己,就像当初弟弟跳楼前电话里问他一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得出的结论便是——等死。
他不敢再看日历,每天孤零零的坐在牢房里,时间久了,狱警甚至把牢房门大敞着,方便给他送饭。
2026年5月21日,他的教授来看他了,他隔着观察窗,再次问他的教授:“教授,您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教授擦了擦眼镜:“活的像人一样。”
“什么意思?”
“袁稔,我的学生,我当初只想着让你毕业,没告诉你该怎么活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人。”
恰巧,狱警端来了袁稔今天的午饭,袁稔抓住那块面包狼吞虎咽,教授看他的眼神让罗尔临死的话在他脑中响起:“你这不是人干的事!”
2026 年 7月 24日,真是个晴朗的天气,袁稔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他没有听到他故土的语言,那三个单词翻译过来好像是……“准备,瞄准,开火。”
胸膛麻了一瞬,渐渐湿润了起来,袁稔的体腔开始翻江倒海,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锤击着他,代替了他的心跳,一股血腥堵住了喉咙,那口气堵在了鼻腔,神经彻底背叛了他……
行刑官将枪收了回去,只留下了打扫现场的人员和袁稔的教授。
教授回收了袁稔的日记,一字一句的品读,其中一篇让教授重新认识了这个学生:“2026年5月21日,我的狱友又在打架,他们就像野兽一样,其实仔细想想,开枪的时候,当时的我就是一只野兽,什么都没有,罗尔偷我东西的时候也是,珀维教训罗尔的时候也是,那些强奸犯侵犯女人的时候也是,那些饿了的人扑食面包的时候也是,我们一直把兽性和人性搞混了,也许明天我该试试在饿的时候将一块面包细嚼慢咽,这才叫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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