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摆了很多年了。

起初我并没留意它。每天早出晚归,匆匆经过,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围着一块泛白的蓝布围裙,低头摆弄手里的活计。直到去年秋天,我那双穿了五年的皮鞋终于开了口,才第一次走近那个摊位。

修鞋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师傅。他的工具很简单——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几个木头鞋楦,一盒鞋钉,几管胶水,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锥子。摊子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茶水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师傅,这鞋还能修吗?”我把鞋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指沿着开胶的地方摸了一圈,说:“能修。就是得等一会儿,前面还有几双。”

我这才注意到,摊子上摆着好几双鞋。有一双运动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一双女式单鞋,后跟磨掉了一大块;还有一双布鞋,鞋帮和鞋底已经彻底分了家。它们虽然破旧,却都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是认真洗过才送来的。

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等。陈师傅拿起那双运动鞋,先仔细地锉掉旧胶,再用刷子把灰尘扫净,涂上胶水,晾一会儿,然后上机器压紧。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得像在雕一件工艺品。

“这双鞋,还能穿两年。”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你咋知道?”

“看磨损的地方就知道了。”他指给我看,“这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所以鞋跟外侧磨得厉害。只要把这边补好了,其他部分都还结实。”

我有些诧异。他修鞋,竟修出了一个陌生人的走路习惯。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慢慢就熟了。陈师傅告诉我,他在这里修鞋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前,他从乡下来城里投奔儿子,儿子说在家歇着就行,他不肯,说闲不住。于是就在小区门口摆了这个小摊。

“那时候修鞋的人多啊,”他用锥子扎着鞋底,头也不抬地说,“一天能修二三十双。现在少了,有时候一整天就两三双。”

“那还摆?”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总有人需要。前两天有个小姑娘,鞋跟掉了,急得直哭。说是明天要面试,就这一双能穿的皮鞋。我给她加了个夜班,修好了。第二天她穿着去面试,还真通过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

上个月,小区改造,修鞋摊的地方要划成停车位。居委会的人来通知他,说这里不能摆了。他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拾东西。那天下午,好几个人拎着鞋来找他,有皮鞋,有运动鞋,有凉鞋。我一问才知道,都是听说他要走了,特意赶来修的。

“陈师傅,这条街就你一个修鞋的,你走了我们可咋办?”一个老太太说。

他低着头,手上的活计没有停。

后来,居委会的主任来了,看见这个情况,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第二天,停车位的线没有划,修鞋摊还在。

陈师傅还是每天天亮就出摊,天黑才收摊。他的围裙还是那块泛白的蓝布,他的搪瓷缸里还是泡着没有颜色的茶。只是最近,他多了个习惯——收摊前,会抬头看一眼街对面的梧桐树,说:“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街上的行人都忙忙碌碌,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个修鞋的老人。但我知道,他补好的每一双鞋,都托着一个人的生活。那个穿运动鞋的人,还在晨跑;那个穿女式单鞋的姑娘,还在上班;那个穿布鞋的老人,还在散步。他们都是普通的劳动者,陈师傅也是。

劳动节到了,我想起他,想起他手下那些被补好的鞋,想起那些鞋走过的路。有些劳动很小,小到几乎不被人看见,但它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地托举起这个世界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