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铭城外三十里有一小镇,镇中有一书生,名叫周文远,周围人都唤他“体面先生”。他无父无母,却也不务农耕。据他自己所说,他前朝中过秀才,因为政权更迭,他名字也更迭了,所以只剩童生之名。
虽名义无秀才,他却是极懂礼数,逢人便拱手说“久仰”,遇到昔日同窗,他总抢着买单。县中诗会,他怕年轻人为虚名而沉沦,每次花钱将其诗文买下,只为“舍身取义”。家中米缸见底,他也披着一袭长衫,袖口破了便反过来穿。
一日他听说同窗释褐,他穿着自己的“体面”作请柬去参加宴席。
途中下起大雨,过一寺庙,他便入庙中避雨。见一老者,身着布衣,托举长髯,却手持一柄白犀麈,气质不凡,像一老道。
老道见进来后周文远愣愣站着,对他说:“你这张脸,太薄,风一吹就红,人一夸就笑,人一贬就急,我有个铺子,专给人换面子。”
周文远当场就面赤,像被人看穿了所有,怔了一会儿,弯下腰作揖道:“前辈,晚辈周文远有礼了,我一直希望成为一个体面的人,君子妄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前辈若能有办法全我这君子之心,便是教化于我。学生当竭力报答,以孝待之。
老道笑笑,“且跟我来”
老道带他来到一家客栈后间,有一暗铺,墙上挂着许多脸面,有官脸,有才子脸,有富家翁脸…
老道说:“报答就不必了,我这规矩只有一个,——拿里子来换,用一样真东西,换一个假风光。”
周文远并未犹豫,首先当了自己的“真心”。从此他见谁都笑,心里却毫无波澜,同窗落难,他嘴上说痛心,却转头就去赴宴了。
然后又当了自己的“学识”,从此他说话引经据典,却想不出一句自己的话,可人人都夸他才华横溢,出口成章。
最后当了自己的“羞愧”。从此他吹牛,占便宜,抄袭,也从不脸红,镇上人竟说他“有风度”。
渐渐地,周文远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人都知这体面先生周文远是德才兼备,没人能比他体面。他被推举为乡贤,须给人讲学,他站在台上,戴着老道给的“大儒脸”,台下乌泱泱站着一群人,个个抬头看着他。
他一张嘴,全是空话,却赢得满堂喝彩。他越讲越飘,觉得自己真有学问,忽然一阵风吹来,他的“大儒脸”裂开了一道缝。他用手一摸,脸皮像纸一样薄。台下有人喊:“周先生,你的脸掉了。
他慌忙去捂,脸像烧过的纸一样脆,越捂越碎,最后风一吹,全都化成灰飞走了。只剩下空空的壳,往里一看,什么都没有,没有心,没有没有才,也没有羞耻,只有一片虚无。
周文远终于丢掉了体面,他第一次什么都不用装,也不觉得羞耻,因为羞耻已经当掉了,他还想张嘴继续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台下人从哄笑到安静,最后全都散掉了,走了个干干净净。
老道在人群外摇摇头:面子换完了,里子也空了。这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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