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梦里醒来,萦绕的还是梦里一家人分蛋糕、蒸螃蟹。虽然北方的我们,从未一起吃过螃蟹,只有过年蒸汽里氤氲下炸着油香的带鱼。但那时候,家人都在身边。

今年中秋回家,家里装修了,门换了——双环的乳钉大红门换成了洋气规整蓝,地板铺在了水泥地上,还有一些材料堆在门口,等着入户镶嵌在墙面,挡住现在、过去的底,成为这个家新的一份子。

院子里还长着葡萄,我兴奋的跟老公说,结葡萄了,吃吗。家里的葡萄都没有什么农药的,即摘即吃!葡萄覆盖在黄草藤蔓里,像是绿帘罩里儿时玩耍的天然帐篷,葡萄悬在四周像是西游记里的某处故事房。我笑着打趣:爸爸也算晨兴理荒秽,草盛豆苗稀了。

爸爸逗着孙子,与往常无两样。

我伸手去摘葡萄,藤蔓上的草种、灰尘一起而下,飘飘洒洒……落在我手背上,老公说:别摘了,脏兮兮的,一会儿还要抱娃。我便缩回了手,让我缩回手的,好像不是老公的劝阻,而是这灰尘太大。

下午,接了爸爸和二爸吃饭。席面上公公一直热情的用劝酒创造一个男人们热情高涨的氛围,二爸也一直用酒辞回应。喝的尽兴处,老公奶奶过来跟公公掉下脸让他少喝点,公公嬉笑打诨。我笑的看向爸爸,我才注意到爸爸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好像是身体不太舒服,又好像一直心事忡忡。席间,爸爸时常发着呆,像游离在外,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在热闹里,我感到一种寂寥,爸爸那个角落一隅的、蔓延四周的孤寂,将身边人跟他隔开。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了家里一半的装修,覆盖的葡萄架和地板。

爸爸不太喝酒,今天去老姑家的时候,老姑特意交代了,爸爸血压不好,让爸爸少喝点。今天爸爸自己不太喝,我也一直没有劝少酒的机会。我突然对二爸很感激,有一种“还好有他”的宽慰,而二爸脸上也有了些许,爷爷那个时候的时间的刻画——沧桑。

吃完饭,老公去送的爸爸和二爸,我赶回家,路上撇了一眼天上的圆月,在龙腾的云雾里穿行。到家欢腾的给孩子洗澡喂奶,占领了所有思绪,充充实实。

老公突然说,刘欢去世了。我心里讶然,前几天看到一个采访,那人说:没有什么能把人带回过去,但声音和气味可以。他的歌,是我哄孩子睡觉的歌,而刚才是让我思绪瞬间回到过去的歌。

我想,这个年纪,是送别的年纪了,看着那个时代、我熟悉的“看着我长大的人”、我的小时候,在一点一点瓦解。

夜里醒来,又想起爸爸的神情。于是起来坐着,想起似乎爷爷奶奶房间里的柜子也不见了,里面是等着粉刷的空荡荡的、被铲过的墙,我在屋外看的,没进去。那个柜子是奶奶年轻的证明,有着她少女时期里江湖电视剧的小龙女、白娘子的海报照片,奶奶喜欢看电视剧,尤其是跟我们一样的爱情故事。还有那个奶奶给我们小辈取出爷爷留给我们东西的密实老柜子,好像也不见了。

……我还是喜欢过去的门,喜庆大气。

我又突然想起了路上的月亮,那样的圆,那样的明净,穿梭在云雾里,像是一层云的纱布,抹干净了那明明之月,使它变得光华透亮。

爸爸想刷新一些东西,在刷新的过程中,旧的一切,却刷在自己心上了。

孩子在房间睡的安宁,呼吸均匀。我的内心变得踏实。今天老姑说我头发怎么变少了些,我分享着我的产后历程。老姑突然说,你爷爷要是能看见孙子,要开心得不行的。

一个人,在这样的夜里是不行的,在这样的年纪更是。我若老去,我希望孩子也能有他的孩子的呼吸和温度陪伴。那么我的爸爸,也会因为我和我的孩子的存在有些许慰藉吧。

爸爸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其他健在的奶奶们留爸爸吃饭,老姑关心着爸爸的身体,兄弟在身边。

人的生命的慰藉,可能来源于老小都依存的“热闹”,他们想留下年轻人吃个饭,作为陪伴,年轻人想留下吃个饭,感受老一辈的温暖。那个年代的兄弟姐妹很多,是老爷爷老奶奶们给爸爸的休憩之处;二爸是我爸爸的彼此慰藉之人,也是我的心安之处;妹妹们,是爸爸辈给我的相互陪伴之人。

老人要走了,要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几十年,人的孤独怎么按耐的住。剩下几十年有兄弟姐妹伴着,多少能抵御一些风霜。灯亮的多了,也看着热气些。

想起哪里看到的一句话:“父母留给我的遗产不多,你算一个。”代代相护,几十载……

夜里醒来,耳旁是王建的“不知秋思落谁家”,我心里应答,也到了我家。无心睡眠,作了此文。

新闻说,今年的月亮十七圆,在这样的夜晚,现在,爸爸应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