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茶馆

莫笑茶馆的格局,和别处倒也没什么两样。临街一间铺面,摆着七八张黑漆方桌,靠里是柜台,柜台上搁一把紫砂壶,壶嘴缺了一角,掌柜的也不换,说是有个缺角才像个老物件。茶馆的名字写在匾上,“莫笑”两个字,据说是前清一个举人写的,笔画倒也周正,只是那“笑”字底下的一撇拖得特别长,像是要往地上扎下去似的。

来喝茶的,多是些闲人。有穿着长衫的,有穿着短褂的,也有几个穿着半旧西装、却留着辫子头的——这年头怪事多,留辫子头的倒不稀奇了。他们各据一方,慢慢地喝着茶,慢慢地说话。说话的声音起初是低的,渐渐高起来,高到一定地步,又突然低下去,低成一阵嗡嗡的声响,像夏天的蚊子在耳边绕。若是你细听,便能听出些门道来:西边那两张桌子的,自称“博古派”,专讲什么汉唐气象、宋明风骨,开口便是“祖宗之法不可废”;东边靠窗那三张桌子的,唤作“维新派”,满口洋文洋理,说“不学西方,便是死路一条”;门口那几张小凳上坐的,是“乡土派”,谈的是乡下的事,种田、纳粮、保甲、团练,偶尔也骂几句城里人的洋气。三派人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却偏偏要在同一个茶馆里坐着,仿佛离了对方的话头,自己的话便没处安放似的。

掌柜的姓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永远挂着笑,那笑却像贴在脸上的纸,揭下来便是一张木然的脸。他常说:“他们吵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茶,横竖茶钱不会少。”伙计阿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端茶倒水,擦桌扫地,有时候听他们吵得热闹,便忘了手上的活计,掌柜的就要骂:“看什么看?仔细烫了手!”

我第一次见秦青,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那天很冷,茶馆里生了一个铁炉子,炉火半死不活的,烟气倒窜了一屋子。秦青就坐在炉子旁边的一张桌上,身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的油光却亮得刺眼。他约莫三十来岁,脸是青白的,颧骨很高,眼睛倒不小,只是眼珠子转得太快,像是不停地在寻找什么。他面前放着一碗茶,那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他却端起来,一口一口地抿,抿得很慢,仿佛那碗里是什么琼浆玉液。

“这位是秦青秦先生,”掌柜的见我看着那人,便低声说,“常来的,就是不怎么点茶,一碗茶能坐一天。你多给他续续水,横竖茶叶是泡过的了。”我点了点头,心里想,又是一个穷酸。

秦青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在博古派和维新派吵得最厉害的那个晚上。那天不知怎的,两派人争执起来,博古派的说维新派“数典忘祖”,维新派的说博古派“抱残守缺”。一个长胡子的老者拍着桌子喊道:“你们懂什么?孔孟之道,亘古不变!”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孔孟之道若能救国,中国何至于此?”两下里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这时候,秦青忽然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大,险些把椅子带倒。他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说:“诸、诸位,依、依我看,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也、也都欠妥。”他说话有些结巴,但极力要说得流畅,于是脸上便显出用力的神情,青白的脸涨得有些发红。“博古派的先、先生们,孔孟之道固、固然是好,但也不能泥古不化;维新派的先生们,西方的东西固然是新,但也不能全盘照、照搬。我有一法,可以折中——”他顿了一顿,扫视了众人一眼,见大家都望着他,便有些得意,声音也大了些,“取孔孟之精华,融西方之技艺,谓之‘中体西用’,此乃不二法门也!”

他说完,满以为会得到一片赞许,谁知两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博古派的长胡子老者捋着胡子说:“中体西用?体都坏了,用还有什么用?”维新派的戴眼镜年轻人推了推镜框:“什么‘中体西用’,不过是披着儒服的洋奴罢了。”两派人难得地达成了一致,都拿秦青当笑柄。秦青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猪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这、这、这”地结巴了半晌,最后颓然坐下,端起那碗白水一样的茶,大口大口地喝。

我给他续水的时候,听见他低声嘟囔:“他们不懂,他们不懂。”我便附和了一句:“是,是,他们不懂。”他便抬起头来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又有些怜悯,仿佛在说“也只有你这样的伙计才明白我”。我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露出来。

此后秦青便来得更勤了。他每次来,照例只点一碗最便宜的茶,一坐就是半天。他不再轻易开口,而是竖起耳朵听各派的人说话。今天听博古派的,明天听维新派的,后天又听乡土派的。他的脑袋像个水缸,什么都往里装,却不知道把这些水搅成了什么浑汤。有时候他听到得意处,便不自觉地点头,点得很有节奏,仿佛在打拍子;有时候他又皱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附和。过了一阵子,他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了。

那天乡土派的人在议论今年的收成,说粮价涨了,又说保长催捐税催得紧。一个老农模样的汉子叹道:“这年头,庄稼人活不下去了。”另一个年轻人接口道:“活不下去就闹啊,古人说的,官逼民反!”秦青听到“古人说的”这四个字,眼睛一亮,立即插嘴道:“这位兄台说得极是。不、不过,‘官逼民反’这四个字,出自《水浒传》,是小说家言,不、不足为训。依我看,应当上书县衙,循、循正规途径,方为正道。”那年轻人横了他一眼:“正规途径?你上过书吗?”秦青一怔,说:“我、我正打算上。”周围的人便笑了起来。有人问:“你上书说什么?”秦青想了想,说:“说、说减租减息,改良农具,兴修水利——”话没说完,又有人笑道:“你一个连地都没有的人,倒替庄稼人操起心来了。”秦青的脸又红了,红着红着,忽然变成青的,他猛地站起来,袖子一甩,差点把茶碗带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们这是——这是——鼠目寸光!”说完便匆匆走了,连茶碗里的水都没喝完。

第二天他又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例坐在炉子旁边,照例要一碗最便宜的茶。我给他续水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小哥,你说,我昨天的提议,是不是很有道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说:“有道理,有道理。”他便点点头,很满意地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茶馆里的三派人依旧各说各的,博古派的引经据典,维新派的谈西论东,乡土派的骂天骂地。他们之间偶尔也会吵,但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总是不了了之。秦青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在各派之间飞来飞去,今天学一句“祖宗之法”,明天背一句“民主科学”,后天又喊一声“为民请命”,但每一句都学得不像,每一个词都用得不是地方。有一次他居然当着博古派的面说“孔子是封建余孽”,气得博古派的人差点拿茶碗砸他;又有一次他对着维新派的人大谈“中学为体”,维新派的人便笑他“朽木不可雕也”。他左右不讨好,却乐此不疲,仿佛被人骂也是一种荣耀。

有一天,茶馆里来了一个陌生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大褂,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他进来后不坐桌子,径直走到柜台前,和掌柜的低语了几句。掌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来,给那人倒了一碗茶。那人端着茶,站在茶馆中间,环顾了一圈,忽然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茶馆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天天在这里吵,有什么意思?”他说,“你们博古的,维新派的,乡土的,吵了几年了,吵出什么结果来了?国家还是这个国家,百姓还是这个百姓。我倒有一个主意,不如大家联合起来,做点实事。”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陌生人。秦青也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博古派的长胡子老者咳了一声:“联合?怎么个联合法?”

陌生人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很简单,你们都有道理,但你们的道理都不全。只有把你们的道理合在一起,再加上我的道理,才能成事。”

“你的道理是什么?”维新派的年轻人问。

陌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写了几行字。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那几行字的意思,大致是说:要成立一个“莫笑茶社”,推举一位社长,大家共同商议国事。至于社长的人选,陌生人说,他认识一个极有见识的人,可以担任。

茶馆里的人面面相觑。博古派的觉得这主意太新,维新派的觉得这主意太旧,乡土派的觉得这主意与他们无关。但谁也没有明确反对,因为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想做实事。于是大家含糊地应着,说“再议再议”。陌生人也不急,留下那张纸,戴上礼帽,走了。

那天之后,茶馆里的气氛就变了。三派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各说各的,而是开始互相试探、互相拉拢。博古派的找维新派的喝茶,维新派的找乡土派的聊天,乡土派的又找博古派的叙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笑比掌柜的还假。他们嘴里说着“联合”,心里却打着各自的算盘。秦青夹在中间,一会儿被拉到这里,一会儿被拉到那里,他觉得自己终于被重视了,兴奋得满脸通红,逢人便说:“我就说嘛,联合才是正路!”

过了几天,那陌生人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那个“极有见识的人”。那人姓什么,叫什么,我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说一句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等别人鼓掌。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和各方的人谈了谈,最后定下一个日子,说要正式成立“莫笑茶社”,推举他为社长。

到了那一天,茶馆里坐满了人。博古派、维新派、乡土派的人都来了,秦青也早早地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像是抹了菜油。那姓什么的社长站在柜台前面,发表了一通演讲,说“团结就是力量”,说“众人拾柴火焰高”,说得天花乱坠。他说完,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博古派的提出要尊孔,维新派的提出要学西,乡土派的提出要减税。社长一一答应了,只是每答应一条,都要加一个“但”字。最后大家举手表决,通过了章程,推举了社长,还选了几个理事。秦青没有被选上理事,但他自告奋勇要当“书记”,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社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也好。”

于是“莫笑茶社”就算成立了。起初几天,大家还有些热情,天天聚在茶馆里开会。开会的时候,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从前是三家分说,现在多了一个社长在上面压着,大家说话客气了些,但吵起来的时候,照样拍桌子瞪眼。秦青拿着纸笔,认真记录每个人的发言,可是他记着记着就乱了,因为他分不清哪些话重要,哪些话不重要,便把所有的话都记下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社长看了他的记录,皱了皱眉,说:“你记的这是什么?重要的没记,不重要的记了一大堆。”秦青涨红了脸,争辩道:“我、我都是如实记录的。”社长摆了摆手,不再理他。

又过了几天,矛盾就出来了。博古派的觉得社长偏袒维新派的,维新派的觉得社长偏心乡土派的,乡土派的觉得社长和博古派走得太近。三派人互相猜忌,互相攻讦,说的话越来越难听。社长起初还居中调停,后来也烦了,便说:“你们自己商量吧,我有事先走了。”他一走,茶馆里就更乱了。博古派的骂维新派是“洋奴”,维新派的骂博古派是“腐儒”,乡土派的骂两派都是“吃闲饭的”。秦青夹在中间,一会儿帮博古派的说话,一会儿又替维新派的辩解,最后两边都不讨好,被一个人指着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墙头草,两边倒!”秦青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你、你、你不可理喻!”说完便摔门而去。

那天之后,秦青有好几天没来茶馆。我向掌柜的问起,掌柜的摇摇头,说:“谁知道呢?也许病了,也许死了。”过了十来天,他又来了,只是人瘦了一圈,眼睛陷了下去,脸上的青白色更重了,像一块发了霉的豆腐。他坐在老位子上,要了一碗茶,也不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炉子里的火。我给他续水的时候,听见他喃喃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问他明白什么了,他不回答,只是反复说着“我明白了”。

又过了几天,茶馆里传出一个消息:秦青在外面惹了事。据说他跑到县衙门口去贴了一张大字报,上面写着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题目是什么《联合论》,内容是把博古派、维新派、乡土派和那陌生人的话揉在一起,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他还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头衔:“莫笑茶社书记”。县衙的人看了,觉得可笑,又觉得可疑,便把他抓了进去,关了几天才放出来。

放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不是变疯,也不是变哑,而是变得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把搁在角落里的旧椅子。他再来茶馆的时候,不再抢着说话,不再结结巴巴地争辩,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喝茶。有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看那些还在争论的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阿福给他续水,他会轻轻点一下头,像是一个很体面的人。掌柜的说:“秦先生这回倒是像个先生了。”但掌柜的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着讥诮的。

大约过了半个月,有一天下午,太阳很好,茶馆里比往常亮堂些。秦青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那长衫居然洗过了,领子上的油光也淡了许多。他破例要了一碗好茶,不是最便宜的那种,而是八文钱一碗的“雨前”。阿福端上去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他两眼。他也不说话,端起碗来,慢慢地喝,喝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碗茶喝了半个时辰,喝到碗底只剩茶叶渣子,他又要了一壶开水,自己续上,再喝。

喝完了,他站起来。这一次站得很稳,没有带倒椅子。他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数了又数,放在桌上,茶钱之外,居然还多出两文。掌柜的看见了,有些诧异——秦青向来是不给赏钱的。

“秦先生,要走了?”掌柜的问。

秦青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不是从前那种急于争辩的亢奋,也不是被嘲笑后的窘迫,而是一种平静的、近乎空茫的郑重。他拱了拱手,说:“掌柜的,诸位,我要远行了。”

茶馆里的人听见这话,都抬起头来看他。博古派的长胡子老者捋着胡子,没说话。维新派的戴眼镜年轻人推了推镜框,也没说话。乡土派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远行?去哪儿?”阿福问。

秦青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茶馆的门口,看了一眼那块“莫笑”的匾,看了一眼炉子里半死不活的火,然后转过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灰布长衫的下摆轻轻扫过门槛。门外是冬天惨白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瘦弱的河,流进了街上的尘土里。

他再也没有来过。

起初,大家还偶尔提起他。掌柜的说:“欠的茶钱倒是结清了。”阿福说:“他那两文赏钱,我买了两块糖。”博古派的人说:“此人不足与谋。”维新派的人说:“一个糊涂人罢了。”乡土派的人说:“走了好,清净。”说过几次之后,便不再说了。茶馆里照样嗡嗡的,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只是那张靠炉子的桌子空了出来,偶尔有人坐,坐一会儿又换了地方,说那里有风。

大约过了两个月,春天来了,茶馆门口的老槐树发了新芽。有一天,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进来喝茶,喝着喝着,忽然说了一件事。他说他上个月去了北边的清源县,在官道旁边的一座草棚里歇脚,看见草棚里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脸已经烂了一半,看不清面目。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蚂蚁在纸上爬。他大着胆子凑近看了看,头一页写着三个大字:“联合论”。后面的就看不懂了,颠三倒四,一会儿讲孔孟,一会儿讲洋文,一会儿又讲种田的事。

货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子,死在半路上,也没个人收尸。”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阿福正要开口,掌柜的咳嗽了一声,说:“茶凉了,给你续上。”那货郎便端起碗来喝茶,不再说了。

博古派的长胡子老者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对旁边的人说:“适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孟子曰,民为贵……”维新派的戴眼镜年轻人也转过头去,对同伴说:“据最近一期《新潮》杂志上的文章……”乡土派的几个人又开始议论今年的春旱。

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夏天的蚊子,热闹得很。

我站在柜台后面擦碗,擦着擦着,忽然想起秦青那天走的时候,步子是不快不慢的。他没有回头。我也没有看见他的脸——只记得他的背影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瘦弱的河。

至于那具尸体究竟是不是他,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大约是的罢。大约不是的罢。横竖这茶馆里少一个人,多一个人,本也没有什么分别。只是那张靠炉子的桌子,后来再也没有人坐过。掌柜的说那里有风,其实是没有风的。

ps:初三写的,不见得好,要是写的有问题请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