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哭声重重环绕在清晨的墓园,密密麻麻的人围在墓碑前,他们穿着规矩的黑色,面前是我的棺材。我躺在那儿,脸上抹着厚厚的粉。

 

这场眼泪流淌成河的葬礼在半小时后宣告结束。我的父母在朋友簇拥下坐上我生前开的车扬长而去。随后朋友们也相继离开。墓园里只剩下一块崭新的碑,上面刻着——孙洁之墓。

 

我感到一丝迷茫。我的躯体永归极乐,灵魂却在外漂泊,

 

我一开始靠在墓碑上,试图穿过那厚厚的土壤,然而我已经被埋葬。后来我坐在地上。风一阵又一阵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感觉不到冷,但脸颊微微润湿。我在风中站起身,缓慢地走出墓园。

 

我并不知道要去哪儿,怎么走。我的双腿机械地迈动着,没有原因,没有目的。眼前的路一望无际,我想我还要走很久很久。

 

这条路我来过很多次。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母亲走在我的身侧,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我紧紧跟在她身后,两条短腿飞快奔跑,呼吸因为疲惫变得粗重。而她长久地注视着前方,那片枫叶林。

 

我第一次感到惊讶。是因为那片枫叶林。

 

红色的枫叶艳彤彤挂在树干上,满满当当,压弯枝桠。我听到我的声音传出来:

 

“妈妈!”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直到夕阳西下。

 

年幼的我不能体会这样复杂的心情。在母亲的默许下,我跑进那片鲜艳的世界。

 

这样的奇观是我生平唯一所见。好奇的情绪占据我的眼睛,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其中,观察那些红色的纹路,直到一丛红叶扫过我的头顶。

 

我终于放下心来,肆意奔跑。

 

我一口气跑出一里路,任由低矮的枝桠触摸我的身体,这感觉好似拥抱,我高兴极了,伸出手回拥。叶子顺滑地抚过我小小的身体,给予我极大的安慰。

 

这时母亲的声音将我唤回人间:“孙洁。”

 

现在,这片枫树林又出现在我眼前。

 

母亲是在我十四岁的那年不再来到枫叶林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做了一整天家务。那时父亲已经长时间不回家,我那沉默寡言的母亲从未提起这件事。她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喝一杯水,洗漱,更衣,然后做早饭。她表现的平静,导致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有一天桌上精心准备的早餐少了一份,我瞪大眼睛问:

 

“妈,我爸呢?”

 

早出晚归的我后来在某个放学的深夜遇到了我的父亲。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脸消瘦许多。他垂着头,机械地向前走着。浓重的酒气让我确信他是宿醉后本能地来到这里接我回家。

 

我犹豫着是否上前拦住他。我不知道拦住他之后要做什么,该带他去哪儿。曾经我们可以笑着并肩走回那间温暖的小屋,如今我们已没有共同的家。

 

然而我实在不能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拦住了他,他已经醉了过去,浑然不觉自己落入了他人的怀抱。

 

我熟练地找出他的手机,输入我的生日——这样的密码他用了十四年。我急切地在通讯列表中翻找着,父亲沉重的身体靠在我的肩头,我感到微微的酸痛。终于,我找到那个备注为“老婆”的电话。

 

我立刻拨了出去:“喂?”

 

那头沉默了一阵儿,随后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你跟他在一起?”

 

那是我的母亲。

 

在那之后我再没见过我的父亲。他戒掉了烟酒,听说是为了他的新妻子。

 

我见过那个女人。那是我步入大学的第一年,我的母亲有了新家,她和那个男人以极快的速度孕育了新的羁绊。我自然而然地离开了家,同时开始勤工俭学。她的经济能力并不好,而她还要养育一个婴儿。我不愿在这方面让她为难。

 

这时候那个女人找上了我。电话里她不冷不淡,以命令的口吻通知我:“明天三点,你学校的咖啡厅。”

 

那是个气质上佳的女人。她四十多岁,头发染成棕色,化着精致的淡妆。她的皱纹并不少,握着咖啡杯的指尖结了一层厚茧。而在见到我时,这个年色已衰的中年人挺直了脊背,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冲我唾沫横飞。

 

她说:“孙洁,希望你以后不要联系你的父亲。”

 

“你也知道你的父亲年龄不小了,我理解你的需求,但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你需要对自己负责,而不是依靠父母。最近公司生意不好,你父亲也很难做,你也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她不如你啊,没有你父亲扶持,她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的……”

 

我打断了她的唾沫横飞:“滚吧。”

 

她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盛满算计:“滚吧。”

 

那是一个冬天,我离开咖啡馆时飘起了雪。冷空气迅速笼罩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我站在雪里愣了很久,直到路灯忽地亮起来,才后知后觉。

 

我想,我还没交暖气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