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登门作客是葬礼三天后的事了。此前,本就落寞的他怎么也料不到她会这样出现。这使他更加紧绷压抑,郁郁寡欢了。自堂妹穿过大院,在门口站立良久之时,隔间半瘫半哑的父亲就料到这两人藏有秘密。
  这天不太出太阳,只是在帘上刮起风、下起雨来了。请坐,他说。堂妹上下打量过房屋布局后,嫣然一笑,只好坐下了。他俩面对面坐着,许久谁也不肯开口。屋里静得出奇,堂妹听见隔间传来一阵鼾睡之声。与他不经意间对上眼了,于是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举目无措,不敢去看她,手指不断游移在与举起和放下的状态。在这不明所以的窘困之间,他能听见近在咫尺,两人心跳对撞的声音。

  她终于开口:“姑父总在吧?”
  他说:“在的。”说完在大腿上擦了擦手掌,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里屋睡觉呢。”
 
  雨声拍打入内,门板似乎已经成了残兵败将。在声音摇摇欲坠之间,堂妹讲的声音更大了。听说是个秀气的男孩?堂妹说,孩子在屋里是么?不在,在娘家,他们给接走了,他说。堂妹小心瞟着他。对面的他正低着头,手里摩挲着扣下来的指甲,差点把嘴咬破了。为什么?她问得如此自然。低头的他顿时一愕,说,这还有为什么,讲我不配为人夫为人父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接下来去偷看她,她的脸掩在头发下,黑成一团毛线状的阴影。背后冷白的光线把她代入到更加迷离恍惚的阴影中。他发现,在他讲述到人夫人父几个词时,她的胸脯剧烈跳动了一下。之后便是父亲雷鸣般的鼻鼾声。堂妹幽容羞柔的印象,其实已经让他早前的心思好好领略过一番了。自从那件事后,一切都从正途转为反常。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只看到美,还有她身上的丑与不堪。
 
  “姐姐死了真可惜。”
  她用一种冷峻的眼光打量着他,仿佛有沼泽地里阴冷的影子伴随到他身后。这只是第一声。
  “没错。怪我吧。”
 “姐姐死了真可惜不是么?孩子他娘死了。”
  她又说了一声,带着雨点的温度。她解释这不是在责怪他。但怎么听,他也认为这是一种讨问,惩罚。
 
  “你要给孩子找个妈么?”
  “能找谁?找不了。”  
  “你有那么多钱,我都替你记着呢。”
 
  她为这样跟他谈话很开心。这下她一次也没低下头来。她在屋内打量的眼光,和后来走动的脚步一样,一刻也没停过。她像个女主人一样开始分析起他家里的布局。尽管由于父亲,吩咐过她尽量小声一点,可她清亮的脚步声仍然消失在他跟前,去往了别处。他跟在她身后,如同无头苍蝇在家里乱撞。他能感觉到,她对所到之处公然有些不满之处。因为她的步态极其泰然,仿佛已然忘却自己在一个已婚男人的屋子里行走。这个年轻的姑娘仿佛不再年轻,这个美丽的姑娘仿佛不再美丽。他心里那件丑事又破土而出,如同井水泛滥一般。他感觉所经之地,地上潮湿一片。
 
  她说:“孩子叫什么?”
  他说:“木。”
  她轻笑一声:“怎么取个这样的名儿?”
  他说:“木克土,土克水。他叫木,自然就克我。”

  她转身挡在他面前,屁股部分斜倚靠在厨台上。很快他便意识到她中止脚步的目的。他无法避免她开叉处露出雪白纤细的大腿肌肤。这些全在昏暗里有了一丝暧昧的轮廓。
 
  她说:“他们可真幼稚,还信这些?你又不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他红着脸,想不出辩解,往后小迈了一步。因为,他的确想不出什么犯过的错。她只是逗人寻欢般笑了一下,看见他往后走了一步,也收回了大腿,起身离开厨房。
 
  她说:“你属土,他克你,但他终究是你的骨肉。”
 
  她自作聪明地上前一步,但发现他还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眼神迷离,盯着窗外。廊檐下正有几只小燕子贴水边飞去。她说,木克土,土克水,我属水,难不成你也克我?他听了一愣,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一问。听见她嘲弄似的一声叹息后,就更加不知所措了。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他的卧室,门廊一侧是他的卧室,一侧是那间临时改造成产房的卧室。那间卧室已经上了一把铁锁,但他全然忘记是多久的事儿了。他觉得里面正渗出水来,再看的话,就渗出血来了。他继续走动。这样持续的走动,留下的痛苦不言而喻。他觉得脚下正上涨一片冰冷的河水。他像浮萍一般,随意飘荡于阴冷的房间之中。
 
  他走进卧室时,正见她挽起袖口,露出肌肤。一手把弄着他的一支毛笔,吸满蓝墨,往自己的宝红色绣花旗袍上重重点了一笔。墨水印在上面时,她还弄出故意之举,轻叹了一番。

  “不像在这房里的。”她说。
  “什么?”
  “木的生辰之地,不是这里。”
 
  他虚惊一场,完全不懂她身上深不可测的意图。他从她那里快速收回毛笔,把一系列东西胡塞进那个祖传的大宝箱。做完这些他觉得轻松多了。他叉着腰,满面春风:
  “是隔壁那间屋子。”
   气喘吁吁盯着她看,她的脸上浮现委屈的羞色。他心里一怔。此刻,他完全没有感触到自己已经碰上了她的身体。两副膝盖,紧紧相嵌在一起。在她的惊讶中,房间里的两双眼睛各自逃亡,那相嵌在一起的膝盖,一时间又支离破碎了。
 
  她说:“他们都怪你,怨你没让姐姐去医院。”
  他说:“我的确该让她去医院。”
  她说:“他们还怪你不花钱买车。”
  他说:“开车也救不了她的命。这一切都是因果命数。”
  她想伸手去抚摸他的眉眼,却被他拒绝了。
  她说:“你的钱呢?”
  他说:“钱都花掉了。”
  她说:“他们说你不务正业,把你母亲害死了,现在又把妻子害死了,我替你委屈。”
 
  他把窗帘拉开。他以为雨要停了,因为外面已经没声儿了。可预料不准的是,雨反而越下越猛。只是听不见雨声,灰天像个捅出来的窟窿。
 
  他心平气和地说:“你不用替我委屈。他们没错,是我的错。”
 
  她委屈地哭了出来。他问她哭什么,她摇头,也想不明白出于何种缘由哭。她说,她不认为他不务正业,他不是害死母亲妻子的人。她说她很委屈,在他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父亲沉闷的咳声,声音打断了他们。那声音只有“哼”“叽”两字,可显得愤怒和痛苦,听起来像要着魔般地疯了。他快步走出卧室,一阵雨打风吹之后,屋里彻底没声了。她问,你还下得去手?她摆出惊怕的表情。他用一只手有力地捂住她口鼻,别乱讲话,他只是又睡着了。

  她明明停止哭声:“今天我来,也只是看看你。他们说你没心没肺,我不信。见到你后,我安心了,你一点没变。”
 
  他说:“以后别来了。毕竟我们现在是兄妹。”
 
  她靠近他,用冰冷的手指在他臂间来回游动。屋内的阴郁气息由一扇打开的门撑起。她直钩钩看着那间当作产房的卧室,门里正散发出潮湿之风。她心想,那儿是一处阴阳两隔之地。当意识到自己身处阴间时,她不觉自发笑了。
 
  他感受着她的手指在他身体间不停地游动。他认为身体的血液才是自己的主人,而他不是。他无限惶惑地看着她,竟看出忧伤来。他忘记了自己逝去不久的妻子。
  所幸他并无冲动,没有再做出错事。半推半就间,他渐渐看不清她的那张脸,脸已经成了屋内的阴影。她的身体离开了他,抽身离出时,他感到体内血液蒸发流失了。她没再去看他,径直走出卧室,走过那间阴阳两隔的产房卧室的门口。路过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注意到脚下溅进的雨水。走廊的窗户一直开着。
  她语重心长,你别怪我,那天让你摔倒,睡了那么久。他垫脚把那扇窗关上,独自愣神几秒,随后淡漠一笑。这是原谅和理解的笑容。但她还是丢魂似的久久伫立。我们会遭报应的,她说。
 
  她来到父亲的床前,低头亲吻父亲的额头。她走到门口,撑开雨伞,朝院内走去。她一步一步走着,一次也没回头。在烟雨中,瓦片横飞的声音从远端来到,那里是公路的位置。他还是不明白她是如何独自到这里来的。安静一段时间后,他听见冷雨中传来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像烟雾一样,轻轻隐灭在天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