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表旧栖

辽东旧城外有华表二,白石所琢,望之如鹤骨。

土人相传,昔丁令威学道千年,化鹤而归,集于华表,口作人言曰: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余少读《搜神记》,至此每掩卷久之。千年归乡,城郭犹在,而故人皆非,仙者立于华表之上,俯观尘世,似有无穷寂寞。彼时但觉其辞清冷,不知其下有血。

后入史馆,掌方志、谱牒、金石诸事,渐知古书所载怪异,多有两层。其上为神仙,其下为账。其上为碑文,其下为骨。传之既久,血色入墨,腥气入纸,人遂不觉。

余初至辽东,在宣统末年。(20世纪初)

是时旧城将拆,官署欲迁,惟城外华表二不可动。役夫举镐击之,石中渗水,色微红,腥而不臭。监工者曰:“铁锈耳。”命复凿。翌日,凿石三人皆病,面如灰纸,齿根出血,喃喃曰:

“石有主,石有主。”

乡绅周氏闻余至,具席相邀,曰先生识古,当为此物作考。周宅在城北,门前亦有小华表一对,仅尺许,石色温润,如久经人手摩挲。席间周公子言笑从容,谓辽东数百年兵灾,周氏独能不衰,皆赖城外二表镇之。

余问:“府上祀丁令威乎?”

周公子笑曰:“不敢言祀。祖上传法,逢岁荒,逢兵乱,逢改朝换代,须往华表前献酒一盏。酒既献,家中平安。”

其言“平安”二字时,席上诸人皆低首。

是夜宿周氏书楼。楼中方志、家谱、契券盈架。余翻得《周氏祠录》一册,纸被虫蚀,而字尚明。其上载:顺治九年大饥,周氏开仓赈民,活人无算;康熙三十七年蝗灾,周氏代民纳粮,乡人感泣;乾隆五十一年河决,周氏筑堤护城,功德立碑。

若止观此,周氏真善族也。

然祠录夹层别有薄册,题曰《白租簿》。所记年月与外册同,而不书施恩,只书田亩、户口、丁数、欠额。

(1652)顺治九年,大饥,收瘦田三千亩。

(1697)康熙三十七年,蝗灾,收女口四十七,童仆九十六。

(1786)乾隆五十一年,河决,借筑堤银,息滚三世。

每页之末,有朱笔一点,圆若血珠。

余读至卷尾,见蝇头小字一行:

“丁鹤夜归,表上取息。”

余心寒。

次日,借勘古为名,往城外观华表。石柱经千年风雨,纹理尚清。世人皆谓螭龙蟠绕,余以湿纸拓之,乃见所谓螭首,皆若鹤喙;所谓鳞纹,皆若官服补子;所谓云气,细视之,乃一行行人名,密密隐于石肤之下。

其字非一时一代。有汉隶,有唐楷,有宋人瘦笔,有明清细书,亦有近年墨迹。古者已淡,新者犹鲜,像刚从活人口中取出。

黄昏,周公子携酒来祭。随从捧银壶,壶中酒色淡红。不焚香,不叩首,但倾酒于华表根部。土中微微鼓动,如有物在地下饮。少顷,柱顶忽作鹤唳。

其声甚远,又甚近,似从史书最深处传来。

周公子仰视,神色恭谨。其后数佃户伏地,面黄肌瘦,不敢抬头。余闻其中一人咳,咳声湿而带血。

余问:“此酒何名?”

曰:“鹤浆。”

“何所酿?”

曰:“岁入所酿。”

余默然。

夜归途中,白雾自地生。雾中城郭层层开列:一重为汉城,旌旗猎猎;一重为唐垒,鼓角苍然;一重为明堡,烽烟压月;其后清署、民居、票号、洋楼,次第显没。

每重城门前,皆立一群人。

衣冠随世而变,而面目仿佛不改。有时佩玉,有时冠梁,有时绯袍,有时貂裘,有时剪辫戴帽,有时拄文明杖。其后则有更多人低头而行,或负粮,或推车,或抱儿,或卖田契,或签借据,或按手印。低头者年年不同,面孔如潮水退去,层层压下,末后皆成白土。

华表顶上有鹤。

其形高于常鹤数倍,羽白无瑕。白得不似活物,倒似经年累月洗净了什么。它垂长颈,以喙点石。每一点,雾中便有一人影瘪下,如骨血尽去;而衣冠整齐者,面色润一分,眼色明一分。

余始悟丁令威所谓“城郭如故”,并非城墙不坏、宫阙不焚、旗号不易。所谓如故者,不过有物能于废墟中认得其座位。

鹤开口,声温若祠中读祭文者:

“去家千年今始归。”

雾中众人齐应:

“归。”

余见周氏祖先自汉城影中出,又自唐垒、明堡、清署中出。其人未必皆姓周。有姓李者,有姓赵者,有姓完颜、爱新觉罗者,亦有无姓名者,只在契尾盖一红印。然至华表前,皆自袖中取淡红之酒,献于白鹤。

白鹤饮罢,以喙啄破胸前一羽,羽中落清露一滴。众人争承之,饮后白发转黑,病骨生肌。于是复入城中,继续开仓,继续赈灾,继续筑堤,继续立碑。

翌日,余病卧客舍。

周公子来视,送参汤一碗,曰先生受寒。汤色微红,余辞不饮。周公子亦不强,只坐窗前,缓缓曰:“先生读书人,当知世道循环。无论哪朝,总要有人守城郭。百姓如草,春生秋枯,自己也记不得自己。若无人替他们记,岂不连坟都没有?”

余问:“华表中诸名,是记他们?”

曰:“自然。”

“记之何益?”

周公子沉默良久,笑曰:“总比白死好。”

言未毕,院中仆人抬薄棺过。棺甚轻,如内无尸。仆曰昨夜一佃户暴死,家中欠租,无钱收殓,周氏代葬。

周公子望棺而叹,其神情真似慈悲。

三日后,旧城拆至华表附近。新任官员不信邪,命兵丁以火药炸石。午后一声巨响,烟尘蔽天。尘散,两表仍立,惟石皮剥落少许,内露暗红脉络,如活物血管。炸石兵丁七窍流血,倒地时身躯薄如纸。

当夜,城中大乱。

百姓传言华表怒,丁令威招人学仙。周氏却开祠施粥。粥棚前排长队,人人得热粥一碗,饮后不复哭闹,只神色恍惚,归家取田契、身契、借据,送至周宅门前。

余匿于书楼,见纸券一箱箱抬入祠堂。祠堂正中不供祖宗牌位,惟供白石鹤一。石鹤眼中有银点旋转,如天外极远之星。周公子跪鹤前,将契券焚入铜炉。火白而烟红,缕缕钻入石鹤喙中。

祠堂深处有低语。

有官话,有乡音,有古音,有不可辨之蛮语。万声相叠,若千年账册被风翻动。

“已收。”

“已纳。”

“已归。”

余忽忆诗中一句:

“人民非。”

非谓故人尽亡。

乃谓在某些眼中,人本不必为人。

可为丁口,可为田亩,可为欠额,可为香火,可为功德碑下无名骨,可为祠录末尾一点朱砂。

余趁乱出周宅,怀中藏《白租簿》。至城外,月上华表,白鹤已立其巅。它不追,只偏首视我,眼中似有怜悯。

它曰:“何不学仙?”

余问:“仙为何物?”

白鹤张翼。

翼下非羽,乃门第、官阶、诏书、田契、庙碑、族谱,层层洁白庄严。每一层下皆渗暗红。其声自天顶垂下,温如教诲:

“食人而不见血,历劫而不称妖,是为仙。”

余狂奔入荒野。




(1928)民国十七年春,我又到了辽东。

这一次,城已经不是我从前见过的城了。城墙拆了大半,官道改成马路,周宅也不再挂旧匾,改作县公署。门前立着两根水泥柱,柱顶装白色路灯。夜里灯亮,远远看去,像两只白鹤垂颈站着。

公署里的人穿中山装,话也和从前不同。旧时的幕友、账房、书吏,如今多称录事、文牍员、科员、办事员。桌上不摆香炉,摆墨水瓶;不放酒盏,放印泥盒;不说丁口,说户数;不说欠租,说摊派;不说族规,说章程。

我起初真以为这是新世道。

县里请我帮忙清理旧契,说要查明田界,整理户籍,使豪族不能再以旧纸欺人。我那时听了,心中甚至有一点快意。周氏祠堂空了,匾额摘了,华表也说是被推倒填路了。若一切旧物都进了册,见了光,妖鹤还能藏到哪里去?

于是我留在公署,做了四十多天。

每日伏案,把旧契上的姓名誊入新册,把散乱的田界画成图,把一户一户的人口、劳力、田亩、捐输、赈济,分成栏,编号,盖印。新表格印得很整齐,纸也白。我常常对自己说:旧账可怕,是因藏在祠堂密室;新册不同,是为办事,为清理,为将来有据。

三月十二日夜,风很大。

西廊那盏白路灯忽明忽暗,照得案上纸页一阵一阵发白。我以为窗没关,起身要去掩,忽见案上的新册自己翻开了。

一页旧契写:顺治九年,大饥,周氏收瘦田三千亩。

旁边新册写:民国十七年,清丈入册,公用田三千亩。

旧契写:康熙三十七年,蝗灾,收女口四十七,童仆九十六。

新册写:救济户一百四十三口,编入工役名册。

旧契写:乾隆五十一年,借筑堤银,息滚三世。

新册写:地方建设费,分年摊还。

字不同,纸不同,称呼也不同。可是每页末尾都有红印。那些红印本来是我白天盖的,此刻却像刚落下去,还湿着,慢慢往纸背渗。

我拿帕子去擦,红印散开,变成许多小字。小字像蚂蚁一样爬,从旧契爬到新册,又从新册爬到空白表格里。爬着爬着,排成一个个名字。

其中有我的名字。

沈砚生。

旁边两个小字:经手。

我吓得合上册子。

第二天问一位科员,这页是谁送核的。那人笑,说先生昨夜亲自签的,怎么忘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送核簿,给我看。签名处果然是我的字。墨还没有干透。

我没有再问。

从那以后,我夜里常听见公署后院有鹤声。并不高,也不清。像钢笔尖刮纸,一下一下,细得让人牙酸。

我想走,县长却留我,说清册未完,先生不能半途而废。我也的确走不了。旧契上的古字旁人不识,田界旧名旁人不知,哪个村从前归周氏,哪块地原是绝户,哪户欠过荒年债,只有我能一一辨出。

我越写越怕。

可我还是写。

我对自己说:我不过是抄字的人。

又说:抄字不是害人。

再说:没有册,便没有凭据;没有凭据,便更容易被人欺负。

这些话都说得通。正因为说得通,我才觉得更冷。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想起周公子那句话:

“总比白死好。”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和他有一点像。




(1938)民国二十七年秋,兵乱。

我在省城帮过几个月赈务。那时难民挤满城外棚户,领粥要有名,通行要有条,领棉衣要有证明。每天都有许多人排队,排到天黑,排到雪里。我们坐在棚里,写名,核名,删名,补名,盖章。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说孩子病了,要领一份粥。我看那孩子脸已经青了,像是死了。旁边办事员说死人不能领,叫她出去。她跪在地上哭。我心里不忍,在册上添了一笔,写“幼口一”。

那天夜里,我梦见那个孩子伏在粥棚梁上,嘴里发出细细的鹤声。

第二天查账,果然多了一口。多了一口,便要从别处扣一口。扣的是谁,没有人知道。账上不会写“某人少吃”。账上只写“核准”“调整”“平衡”。

我问主事,这样是不是不妥。

他说:“赈务是大局,不能为一人一口乱了章程。”

我听了,竟觉得也有道理。

从那时起,我开始害怕“有道理”三个字。

因为世上许多最冷的事,都是有道理的。

那年冬天,我又看见那种白。不是雪白,也不是纸白,而是血被吸尽以后剩下的白。它在粥棚的碗边,在通行条的背面,在红印里,在那些等着被叫到名字的人脸上。

我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我只知道它不是周氏一家养出来的东西。周氏只是曾经喂过它,借过它,替它修过一个能被看见的巢。

后来许多年,我不再写这些事。

写了也没人信。

人会说我年纪大了,疑心重,见不得新事物。

也可能他们说得对。




一九六八年冬,我第三次去辽东。

不是游历,也不是考古。有人从我箱底翻出《白租簿》,又翻出我从前写下的那句“食人而不见血,历劫而不称妖,是为仙”。于是我成了一个“有历史问题的人”。

我已经很老了。

按户籍算,我八十多岁。可我自己知道不止。镜子里的脸像一张旧纸,皮贴着骨,青筋像华表上的纹。我的牙几乎掉光,腿也不灵,可眼睛却越来越好。夜里不用点灯,也能看见纸上的小字。

押送我的年轻人一路上很兴奋。他问我:“老沈,你说那个华表,是不是地主老财吸血的证据?”

我说:“是。”

他说:“这就对了。到时候你就这么说。”

我点头。

我没有告诉他,事情从来不止这么简单。

到了辽东,我差点认不出来。

周宅没有了,祠堂没有了,旧公署也没有了。人们说城外那两根华表早在修粮库时拖倒,碎石填进了地基。原址现在是供应站,门口挂着木牌:凭票供应,节约光荣。

供应站门前排了很长的队。

大家手里都攥着票。粮票、布票、油票、煤票、副食本。风吹过来,那些纸片一起响,像一群小鸟在人的手心里扑腾,可谁也不敢松手。

那声音让我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票。票本来只是票。可是我听着听着,就想起周氏祠堂里那些田契、身契、借据被搬进铜炉时,也是这种声音。

供应站后院挖出半截白石,叫我去认。

石头断了,但还是白得刺眼。几个年轻人围着看,说这就是旧社会迷信残余,要我写鉴定。我蹲下去摸了一下,手心立刻凉了。那石头不像埋在地底多年,倒像刚从什么东西身体里割出来。

纹路还在。

我看见汉隶,唐楷,宋人的细字,明清的小楷。它们一层叠着一层。再往下,是新字。

民国三年,清丈田亩。

民国十七年,编户核产。

民国二十七年,赈济难民。

我不想再看,可眼睛不听话。

下面有几行是我的字。

沈砚生校。

沈砚生经手。

沈砚生核准。

我的名字在石头里面,不是在表面。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那些笔画微微动着,像虫子在皮底下拱。

旁边的人催我:“老沈,写吧。就写它是旧社会压迫人的铁证。”

我说:“好。”

他们很满意。

我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氏早就不重要了。

周氏是一层壳。旧朝是一层壳。祠堂是一层壳。壳碎了,里面的东西并没有死。它只是换了地方。从前它住在华表里,后来住在公署里,再后来住在账册里、印盒里、粮秤边、票证柜里。

它不需要一直像一只鹤。

人只在害怕的时候,才会把它看成鹤。

平时它只是一张表,一本册,一枚章,一个窗口,一句“下一个”。

那天晚上,我住在供应站后面的小屋。屋里堆满档案,还有几麻袋作废票证。袋口扎着,仍有碎纸漏出来。窗外风很大,屋里纸响个不停。

我睡不着,就拆开一袋。

里面全是旧粮票。半斤,一斤,五斤,十斤。还有布票、油票、煤票。纸面上印着麦穗、齿轮、红星。我拿到灯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麦穗的芒像细嘴,齿轮的齿像爪,红星的角里像藏着小眼睛。

每张票背面都有细字。

姓名。

单位。

成分。

定量。

核发。

注销。

我翻到一张,看见周慎之。

成分:地主。

供应:减。

备注:监督劳动。

周氏的后人。

我继续翻,又看到供应站保管员老梁。他出身好,口粮比普通人多一点。纸上有红印,印得很重。

再往后,我看见自己的名字。

沈砚生。

成分栏改过好几次。旧知识分子。可利用。专案对象。

口粮定量本来是二十七斤,旁边加了一笔,变成三十七斤。

那一笔是我自己的字。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我想起来了。十几年前粮食紧,我替几个老人写过证明,说年老体弱,需要酌情增加定量。别人求我,我写了。轮到自己,我也写了。我当时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老人多一斤两斤,算得了什么?况且我也要活。

可是账不这样看。

账只记你多了多少,不记谁少了多少。它只写核准,不写亏空;只写调整,不写饿相。你多出来的一笔,会在别处少下去。少在哪里,少在谁碗里,谁也不知道。

所以人人都可以说自己无辜。

我也可以。

我说过很多次。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信了。

灯忽然暗了。

那些票从袋子里飞出来,一张张贴在墙上。布票像羽毛,油票像舌头,煤票像烧黑的爪子。票上的红印鼓起来,像一只只眼睛。那些眼睛不看我,也不看屋里任何人。它们只看账。

我的影子被纸片割成一条一条,慢慢贴进票孔里。

奇怪的是,我忽然觉得身上暖了。胸口多年的痛轻了许多,手指也有了力气。我那一刻明白,为什么我老成这样还不死。

不是我命硬。

是它还用得着我。

它总要留几个识字的人。留几个会辨旧契的人。留几个会写说明、会填表、会把混乱的东西分栏编号的人。清末叫幕友、书吏,民国叫录事、文牍员、科员。到了后来,名字又换,换得越来越普通,越来越像谁都可以做。

名字越普通,越让人放心。

人坐在桌边,离血不远,离刀也不近。他只是登记。他只是核对。他只是照章办理。他只是经手。

我一辈子最常写的,就是“经手”。

那两个字突然像钩子一样,从纸里伸出来,钩住我的喉咙。

第二天开会。

半截华表摆在供应站门前,旁边竖牌,写“封建迷信遗物”。周慎之也被带来了,站在雪里,瘦得像一件空棉袄。人们喊口号,声音很整齐。可是喊完以后,很多人都会偷偷看一眼供应站窗口。

因为会开完,就要发副食票。

我被推到台前,要读鉴定。

稿子已经替我写好。内容没有问题。周氏怎样借华表吓唬百姓,怎样趁灾荒收田,怎样用神仙故事掩盖剥削,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一边读,一边觉得冷。

不是因为它错。

是因为它太对了。

它把周氏说清楚了,却把别的东西放过去了。它说华表是旧社会的物证,可它没有说,华表不一定要是石头。它说周氏吸血,可它没有说,血可以不流出来。它说迷信被破除了,可它没有说,有些东西最喜欢被人宣布已经破除了。

我读到一半,停住了。

押送我的年轻人小声说:“继续。”

我低头看稿纸。

白纸,黑字,红印。

这三样摆在一起,我突然分不清它和《白租簿》有什么不同。

旧册写田亩、女口、童仆、欠额。

新册写成分、定量、关系、资格。

旧人献酒,新人盖章。

旧人跪在祠堂前,新人排在窗口前。

我抬起头,看见台下那些人冻得脸发青。他们不是恶人。他们饿,他们冷,他们等着发票。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名字还在册上,自己的定量别被改少,自己今天能把该领的东西领回家。

他们不可能看见鹤。

就算看见,也不能承认。

因为承认以后,他们就不知道该去哪里领粮。

我忽然说:“这确是吸血的证据。”

下面有人准备鼓掌。

我又说:“只是血不在石头里。”

四周静了。

我听见供应站里面响起来。先是纸响,后来是柜子响,再后来是粮秤响。那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基下面翻身。

半截华表裂开。

裂缝里没有石芯,只有纸。

一层一层,全是纸。汉简,唐牒,宋户帖,明鱼鳞册,清黄册,民国清丈表,赈济册,供应关系簿。再往上,还有很多空白表格。那些表格没有写字,但栏已经画好了,像无数张张开的嘴。

每一个空栏都在等一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在等一个红印。

每一个红印都在等一点血。

可是血不会流出来。它只会让纸稍微湿一点,让字更牢一点。

风突然大起来。

供应站的门开了。粮票、布票、油票、煤票、副食票从里面飞出来,围着断华表转。它们越转越白,最后合成一只东西。

我不敢说那是鹤。

鹤只是它伸到人间的一小部分。真正的身体不在这里。它在账的后面,在时间后面,在所有已经写过和将要写下的名字后面。我只看见一截长颈,一点红眼,还有无数纸一样薄的羽毛。

每一根羽毛上都有名字。

有周氏祖先,有被周氏收去田的人,有我替县署登记过的人,有难民棚里那个已经死去的孩子,有周慎之,有老梁,也有我。

不止一个我。

宣统年的我,怀里藏着《白租簿》。

民国十七年的我,坐在公署里签送核簿。

民国二十七年的我,在赈册上添“幼口一”。

一九六八年的我,站在台上读鉴定。

还有更多的我,我看不清他们在哪里。他们坐在更干净的桌子后面,面前没有墨水,也没有纸,只有一块发亮的薄片。他们抬头看我,神情和我一样无辜。

他们都说:

“我只是经手。”

我听见自己笑了。

也许是哭。

我不知道。

有人捂住我的嘴。有人骂我胡说。有人往后退。周慎之站在雪里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那一眼不像恨,倒像早就知道。好像他早明白了:坐在桌后的人未必永远坐在桌后,站在台前的人也未必永远站在台前。

可桌子一直在。

册子一直在。

印一直在。

窗口一直在。

鹤一直在。

那古老的歌从票孔、账缝、印泥、人的牙缝里渗出来: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

这一次,我没有等它唱完。

我已经知道后半句。

城郭如故。

人民非。

不是人都死了。

是人会被写成别的东西。

写成田亩,写成欠额,写成户数,写成成分,写成定量,写成号码,写成资格。写得久了,人自己也会这样称呼自己:我是几口人,我是多少斤,我是什么类,我能领什么,我不能领什么。

等人自己也这样说的时候,鹤就吃饱了。

那天以后,我被关起来。

罪名改了几次。最后说我是借古讽今,妖言惑众。老梁偷偷给我送过几次饭。每次他都先塞进一张小票,再塞进一个冷窝头。他说:“沈老,别怪我。没票,我也拿不出来。”

我说:“我不怪你。”

这是真话。

我不怪老梁,也不怪那个押送我的年轻人。他们只是站在某一个位置上,只管一小段。老梁管窗口,年轻人管材料,我管字。每个人都只管一小段。合起来,就是一只完整的鹤。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喂它。

数月后,周慎之死了。

两个人抬他,轻得像抬一捆空稻草。供应站当月的账平了。少一个人的定量,许多数字就顺了。老梁在簿末盖了红印,盖完以后手一直抖。

他不是坏人,所以抖。

他还是盖下去了,所以那东西活着。

几年后,风声变了,我被放回南方。

临走前,老梁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有几张作废粮票,还有一小片从华表上剥落的白石。他说:“留着吧。您是研究旧东西的。”

我拿过来,看见粮票背面有一行淡淡的字:

已收。

已纳。

已归。

我问老梁:“你看见字了吗?”

他说:“哪有字?沈老,您眼花了。”

我没有再问。

后来票证慢慢不用了。

粮票作废,布票作废,油票作废。人们把旧票夹在书里,拿出来给孩子看,笑着说从前买东西还要凭这个。我听见他们笑,心里就发冷。

它不怕作废。

作废的只是旧羽毛。

再后来,纸越来越少,章也越来越少。许多事不必排队,不必递票,不必见人。人们说方便,说清爽,说过去那些麻烦终于没有了。

我也想相信。

可我的眼睛越来越好,好到我自己害怕。

我看见新的华表立在很多地方。街口,厅堂,门禁,柜台,还有那些发亮的屏幕后面。它们不再像石头,也不再有螭纹和鹤影。它们太干净了,干净得几乎不存在。

人们走过它们的时候,会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住处、来路、去处、所需、所欠、所愿。然后等一个号,一个许可,一个通过。

没有人抬头。

抬头也看不见。

那鹤已经不必站在华表上。它在每一次“可办”里,在每一次“不予办理”里,在每一次“资料不全”里,在每一次“请重新提交”里。它没有声音,没有血,也没有脸。

它比从前更像仙。

我写这些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

户籍上的年纪,档案里的年纪,别人记得的年纪,都不一样。我怀疑石头里也有一个年纪,那个年纪最长。可石头也不是开始。

晚上,我常觉得身体里没有骨头,只有一页一页薄纸。风从窗缝吹进来,那些纸就在胸腔里翻。每翻一页,就有一个旧名字从我身上掉下去,又有一个新名字贴上来。

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我。

也可能从来没有我。

只有经手。

今天早晨,楼下又有人排队。

他们手里没有粮票,也没有布票。他们低头看着掌中一块发亮的东西。队伍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旁有一根白色柱子,柱顶嵌着小小的圆眼。

那圆眼低垂,温和地照着每一个人。

一个人过去。

亮一下。

又一个人过去。

亮一下。

我忽然觉得那不是光。

那是喙。

它在轻轻点名。

它点得很轻,所以没人疼。

忽然,它朝我窗上闪了一下。

我听见辽东旧城外的声音。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

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后半句已经不用唱了。

每一个排队的人,都替它默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