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院不大,院两边放了走水缸,牌匾上写的是‘同仁同德’,今日茶铺聚了好些人,几个年轻人停留了一会儿,三言两语的走了,堂屋里坐着祁怀山和陈贤云,阮媒人身形高壮,在天井下扭了两步,等了等,那两指捻粉紫的手绢来回这么一甩:
“允空这人干活行啊,这几年给咱祁县走过多少地方,屯溪、汉口、租界,哪回不是漂漂亮亮地回来?”阮阿婆的声音又亮又脆,海蓝站在门帘后面听了听,“人本分,模样周正,配你家阳月,不委屈。”
允空配阿姐?
“阳月今年也有十六了吧,”阮阿婆又说,“再拖下去,人都被挑走了。允空……虽说家底薄些,但人勤快,肯吃苦。若是他二人俩成了家啊,不管回闪上还是到历溪,都是您的帮手,您说,是不是?”
座上夫妻没说话。
阮阿婆来回张望,凑到主位跟前,音量放小了些:“祁老爷您也知道,这几年允空给咱跑了多少恩情,谈商的本事谁见了不夸两句?”顿了顿,又说:“他家里没有双亲,姑娘嫁了,两口子还留在祁县。不亏!”
祁门县又叫祁县,只因当地有条江,运红茶的。人们把祁门的‘门’安在江的名头上,叫阊江,阊江的水四通八达,祁门的茶流入潘阳湖,流入新安江,流向世界。出了祁门的水落入江西,阊江的阊就没‘门’了,念昌江。
祁怀山放下茶碗,看了陈贤云一眼:“夫人怎么看?”
陈贤云说:“阳月那丫头,主意正。这婚事怎么着也得她点头才行。”
说罢,两人望向阁楼紧闭的窗子。
阳月坐在二楼阁楼里头,海蓝往上看了一眼,阁楼外平日敞开的窗花板,今天全都合起来了。
祁怀山把自家的房子盖的敞亮,中间天井,一楼是他和夫人的卧房,右边紧挨着厨房的小房间是海蓝住的。阁楼做了两边台阶,左上右下。楼上的屋面没做隔板,屋顶做得却挺高,十来扇窗子的光同时透过来,又宽又亮,跟戏台似的。
海蓝跑到楼梯口,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祁阳月的房间只有一扇对开的小姐门,门上有两颗描金的环,镂空的地方都糊上了纸。窗花板雕刻的花纹稀稀落落,光透进来的时候带着漂浮物。她没发觉楼梯的动静,只是将发尾上的红绳一圈又一圈地缠着,缠到末了——
“阿姐,阮阿婆又来了!”
阳月被吓得手一松,发尾上红绳子落了好长一截。她忙着伸手拽绳去,没拽到。又粗又亮的麻花辫长了翅膀似的在肩膀边上转了几下,炸开了花。
她把红绳重重撂在桌面上,斥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海蓝跳上罗汉榻,歪头瞅着穿新玫红褂子的阳月,说:“他们跟你说亲呢,阿姐!阮阿婆说要把你说给那个允空。”
阳月拧着眉头:“你给我出去!”
海蓝没走,趴在榻前茶桌上,桌上摆着一碟嵌字豆糖。祁门的规矩,媒人上门要摆上几份。糖是祁怀山让备的,阮阿婆来了几趟,先前是给祁从军说媒,后来人在队里几年也不见回来一次,就罢了。这回轮到阳月,姑娘在家,人来几趟总得有点什么招待。
堂屋的豆糖海蓝不敢拿着尝,阳月屋里的倒是可以随便吃。
他晃着腿,捏起一块,对着光看。糖里头嵌着一个字,黑芝麻粉做的,清清楚楚是个“囍”字,有点丑。
“我不。”糖塞进嘴里,海蓝嚼了嚼,黄豆粉的香和黑芝麻的香弥漫开来,甜丝丝的。姑娘家心思从来不说,海蓝哪知道阿姐如何作想,他晃荡着腿,只顾吃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想知道阮阿婆怎么不问哥的事了,哥没回来,倒是让你先攀前了……”
在祁门,长子不婚、次子不配的道理大小孩都晓得。这话一出,气得阳月拿起梳妆台的木梳子砸了过去。那距离不远,却刚好偏过海蓝。
他也不恼,从榻上跳下来,笑问:“阿姐,你是不是不愿意?”
阳月的眼睛落回光线上。
“你要是不愿意,我替你说去!”
见阿姐不开口,海蓝转身抱着那碟糖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来:
“阿姐。今儿太阳这么好,你这屋头的窗子还不打开?”
阳月看着那些光从那些孔里透进来,一块一块,碎碎的,落在地上,再一回头,罗汉榻空了。海蓝走了,走的时候把那碟酥糖也端走了。
窗花板上的雕刻不是实心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祁怀山让人刻的是花鸟、福字,最中间的是两簇菊花,富有安居之意。
祁海蓝是跑下去的,糖往桌上一撂,就拽着陈贤云的衣角喊:“阿娘!阿姐的新衣裳不好看,阿娘,阿姐她不梳头,阿姐可否不梳头?”
媒人给外乡男子说亲要带礼茶、礼果,待应的女子要到阁楼,由双方父母接待,姑娘许下这门亲事,自会换上新衣,梳妆打扮,下来会客,择日再请男子上门。
眼看过了晌午,座上夫妻没给个准话,阮婆子不知道该不该走,祁海蓝此话一说,祁怀山不声不响地进了茶铺,阮婆子也只好甩了甩手绢,走了。
陈贤云愠怒,斥着海蓝:“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她倒也不是恼海蓝说这些话,只是媒人在场,好话歹话不能一口回了。提到阳月,海蓝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没有胡说!阿娘您看,阿姐屋里的窗子到现在还闭着呢。”
陈贤云瞪着他,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祁海蓝记不起来允空什么时候到的祁门,阿姐对此人不喜。如今他八九岁,更是见样学样,照旁人的话说啊,就没有小三公子不懂的事。
“阿娘,不让阿姐嫁人了,可好?”
正逢李阿妈从门外抱住木盆回来,抖了抖浆洗的衣裳,晾到竹竿上,问:“你姐不嫁人,你养她?”
祁海蓝站得直直的:“我养就我养。”
平时话冲的李阿妈,两眼一横,跟海蓝较起劲来了:“养一辈子?”
“一辈子!”海蓝话够决绝,他说:“阿爹的茶卖多了,都给阿姐买漂亮衣裳。只买漂亮衣裳,不梳头!”
茶铺跟里院只隔了一层隔板,这话的祁怀山听到了,没吭声。
海蓝和阳月一起在祁县的街口长大,最不同的是,便是海蓝奶娘的李阿妈骂海蓝“小嘴乱说!”。
令陈贤云不安的是允空整月整月往青石关跑,那里陡崖峭壁,人家送样茶谈茶价,顺人情带封信回来。念的,偏偏又是从军的消息,这世道乱,女人成家大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若要想独立门户,守住这祁家的根,就找个路子广且心眼儿好的。倘若这人待人诚恳,又知根知底,那便是阳月一生的福分。
海蓝把阮阿婆撵走,一个镇上的邻居照面不少,都知道阳月看不上允空,没人晓得里外传的是哪些话。
“那可是祁家的姑娘,哪能随便嫁给一个没安家的散户?那姑娘眼光高,怕是允空没这个福分。”
“那就看允空可否愿意留在祁县,有了阳月,祁老爷子指定得给二人在祁县谋条路子。”
海蓝还小,听到这些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跑过去就跟人理论:“我阿姐不曾欢喜那送货人,你们休要再胡乱嚼舌。”
阳月不喜欢允空,又不是阳月的错。何须旁人牵根红线当月老,指责一个姑娘的不是?
挎着篮子还未走两步的徐阿婶,看着眼前小小一人,笑道:“你姐是个福人,生在祁家,不要像我们,嫁了人还得靠一双小脚给夫家理事。”说罢,便将裤腿底下这双解禁缠足数年的‘放脚’,撩给海蓝看。
那脚面上有一道淡色的疤,是缠足时布条勒得太紧磨破的,多少人二十多年了还没消。李阿妈说,阿娘也是在五岁之前用热水泡软脚骨,硬生生把四个脚趾掰断压到脚底,再用布条一层一层缠紧。
一般姑娘家缠脚的时候都选择冬季,晚上睡觉的时候疼,就把脚伸出被子外面冻着,冻麻了就不疼了。
如今,好多人都把裹脚布解了,但骨头早已变形,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往一侧歪,走快了还是疼。
海蓝看到不是气消了,而是“啊”的一声,落了泪,像是生怕旁人看到似的,急慌慌地跑回院里了。
那两婶子望着三小公子潜‘逃’,挎着篮子相视大笑。
海蓝原想着,阿姐不同意,自己也不快活,那便不要这个人,另找就是了,方圆几里,哪家都有拒亲推婚的。可是一回来便看到竹筛在陈贤云手里来回晃,筛茶的时候腰背挺得直,长裙盖过脚面。海蓝撇了一下小嘴,珍珠大的泪一颗一颗掉。掉了,也不用袖子抹,陈贤云听见他刚从院外回来就哭,皱了皱眉。
“哭什么?”
陈贤云嫁给祁怀山以后,也是亲手制茶、筛茶,好多年了。今日那媒人一走,她又在堂屋里坐了一下午,筛完一筐又一筐,手指缝里全是茶毫。
海蓝半大孩子了站在那里掉泪,她便有些烦躁,尤其是还没有半筐茶没筛完,日头快落下去了,晚了光线不好,这筐茶就要筛到天黑。
“到底如何了?”
海蓝哭着,问半天,还是不说话。陈贤云把竹筛搁在条凳上一撂,站起身,左右看了看,便往墙角走。她娘走路比李阿妈慢多了,海蓝知道陈贤云拿鸡毛掸子要打,但他不动。任由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上,陈贤云看他还是站在那里不动,便走过去,举起掸子照着他小腿上抽了一下。
“一整天净忙了,回来还要看你掉金豆子!”早上接待媒人,跟阳月好说歹说了半天才将人劝进房里梳妆,没想到亲事不成,海蓝还这般扰她。
掸子落下去,并不重,可海蓝哭得更凶了,不是断断续续,是忍委屈,泪连成串,哭得放肆。
看着他哭不停歇,陈贤云又抽了一下,这一下重了,李阿妈从里屋出来,替她家小姐训斥道:“当是一点事都不懂了?”
海蓝止住泪,看了一眼李阿妈,李阿妈瞪他。看了一眼陈贤云,陈贤云也瞪他。
海蓝怕陈贤云,倒不怎么怕祁怀山。平日里,说一两句错话,认下,阿爹不管。要是功课上偷了懒、为人不实,那是一定会挨罚的。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两年前跟爹娘回历溪,一匹马拉着板车,上头坐着阿妈李承萍、陈贤云跟海蓝,他爹在后头骑马。黄山西延一脉有处高山尖儿上种着祁家二亩地的茶,之前是祁怀山亲自照看,现由家里老仆种着。
按理说,做茶商的生意起来了,都来收茶农生茶,一来方便、二来也就没那么累了。可祁怀山还愿意自己种,即便量不多。从种采茶、制茶到销路,他一样不落。
第二日,堂屋的碟糖不知道怎么到了允空手里。不知陈贤云让他带回去吃,还是阮阿婆二次登门,从门口扭着屁股出来顺手塞给他的。
允空站在茶铺门口,手里托着那个木盘,海蓝从里头跑出来,一眼看见送货的人立在那儿,手里端着那碟糖,不动了。
婚事不成不该拿人家东西,这礼要是直白的还回去,怕折了祁家的面儿。自己拿回去吃,又不合适。见到祁家三公子在门口,双手一交,允空就把糖递到海蓝跟前。
海蓝摇摇头。
允空说:“你不吃的话,我就拿给你阿姐了。”
海蓝怕他真跑去找阿姐,这才不情愿地伸出手。酥糖对祁县的孩子们来说是常念叨的东西了,但这两天,把那碟糖端在怀里的次数有点多。海蓝看了看堆成方尖的糖,又看了看送货的允空,捏了一块,把糖吃进嘴里,嚼了嚼,觉得腻人。
海蓝靠在玉兰树下,后背的长衫贴着树皮往下滑,最后坐在树砖下。允空看着海蓝一口接着一口,忽然问道:“小三公子今日怎么没去学堂?”
海蓝吃糖,吃着吃着,就停了。祁海蓝本就不喜他,再加上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显然有些攀附的意思。
“李先生今日告假了的。”
西街正在装潢,一条拉着木料的板车从二人跟前路过,两人四目相对。海蓝把糖咽下,问道:“你怎得不送信还到这里来?”
“想着来把东西还回。”允空答。他素来喜欢活泼可爱的弟弟妹妹,从前在柳河湾他同兄长跟圩子的四邻玩的快活,也是当了孩子头,领着他们登高上低的爬,屋里屋外地跑。
祁海蓝咽下后便不在吃了,语气是商量着的,眼神却格外认真,说道:“你同阮阿婆告知我爹娘的事情不妥,日后莫要再送这些东西来了。”
说得时候还特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盘子,原本堆的高塔状的糖块,就剩一个底儿了。
允空莞尔一笑,应下:“好!”
祁家茶庄外面是街铺,里头是宅院,祁海蓝的意思是,你是送茶样的外人,没事情做,没信送还总来我家做什么。海蓝不敢当父母面让他走,毕竟祁怀山嘴上不说,打心里看重这个年轻人。
海蓝发了话,准备跟着祁怀山在历口那边开间茶庄的念头就断了。祁红在名声大噪以后,常有英国人到祁县来,一是品茶,而是想在祁县自行设厂制茶,被祁县的人跟政府直接拒绝。
祁县长街里里外外几十步的路程,祁怀山在这条街上有几间铺子,最西边的正在改装,也准备重新做起口买卖。
从前,茶从祁县运到屯溪,一路到杭州,再到码头。码头上,英国人的船等着,一箱一箱的祁红装上去,运到伦敦,运到利物浦。
如今,货走了停,停了又往外走,县里的人知道允空来自柳河湾,是个跟祁老爷子一样,只干实事、不图名利的人,具体是哪门哪户无人细知。祁怀山只当这人到过杭州、上海、九江,是个‘跑江湖’的。
祁县的茶商认得英国人的名片,祁红得过世界奖,那些洋人想认识、占据。国人不愿,外来客喝祁县的茶,加奶,加糖,大家高兴。若让他们垄断国内资源,把控祁红货源,那就只能两人请出祁门县的大门去。
海蓝第一次来,西边的这间铺子还没拆。第二次来,货架子往外运,拆拆卸卸,满屋飘着灰。第三次出门来,遇见了允空,吃了他的糖,再看,屋子里外都清干净了,长工把新到的黟县的石头运来,又跟着立门楼去了。
糖是吃不下了,但海蓝也不愿意撒手,坐在紫玉兰树下,靠着树自顾自地玩儿他爹的八角羊玉吊坠。
这段时间,祁县一直下雨,玉兰瓣打落在地,被来往运木材的车轮碾成泥泞,今早雾气一散,粘在人鞋底的不知是花还是土。允空到他旁边坐了坐,瞅见海蓝白色长衫上蹭满了泥物,给他用手掸了掸。
海蓝低头看了,没说话。
祁县小小一块地,祁红出了几十个品种,不管是种茶的、采茶的,还是祁怀山教大伙儿的制茶的,第一课就说:红茶跟绿茶不同,有一步发酵的过程。有的人闻不了那股子味儿,走了,也有人愿意留下。大家跟着后编了这么一句:茶与茶不同,人与人也有殊途,但茶有香气,人有情怀。
允空生得一副朗月的样貌,祁县人给他说亲,许多商贾小姐想让他入赘。阮阿婆知道这人之前在茶铺跟阳月交流过,二人一比,高出半个头来,平日熟络着喊“祁老板长”“二姑娘短”的,好不般配。
可祁家姑娘心思全写在脸上,阳月没下楼表态,陈贤云也当不会应下,李阿妈只好将人一推再推,劝着:“改日,改日让我家老爷请您和允空一同到家里坐坐。”
阮阿婆恰好在允空跟后走的,他入了这祁县,受大家欢喜,年龄未至,媒人就捂着嘴说:“遇见心上人儿了就开口,阿婆给你说去。”允空哪好说不妥,只能客气般地“哎”了一声。往祁家茶庄走的多了,阳月跟他一对头,阮媒婆闻着味儿就跟来了。
“可曾见到你阿姐了?”
海蓝转过头,一看是李阿妈,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土,答:“见着了。”
嘴上还带着糖渣,眨着黑溜溜的眼睛。李阿妈既是海蓝的奶娘,也是管祁家房里房外的下人,外里凶,内里疼,穿黑布外衫,盘个圆发髻,粗布麻衣,是陈贤云的伴读,十四岁上学,嫁给了黟县一个书画生,那人命薄,离家数年在返乡的路上掉河淹死了。陈贤云到祁家她就跟到祁家,阳月和海蓝是她拉扯大的。现在是祁家管房的太太,俩孩子叫她‘李阿妈’。
许是见这小三公子是这门面房外唯一白里透红的存物,允空想跟他多说两句话,竟对海蓝打问道:“小三公子觉得怎样?”
海蓝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在祁家的招牌前,问起阿姐婚事一事,心头就这般着急,还没正式邀你登门,反倒是打问起我来了。他望了望蓝色的天空,又看了看地面上的泥泞,想了半天,才指着地上的那对的撑拱说:“呐,你就是这个。”
撑拱是祁老爷选的,雕刻的是撑着荷叶的两位神仙,一左一右蹲坐在刘海前面,叫作和合二仙。在民间,和合二仙掌管人间姻缘,有“家庭美好,和和美美”之说。
‘刘海戏金蟾,步步钓金钱’可谓是家喻户晓。海蓝手指的是刘海一侧,雕刻着铜钱花纹的金蟾。
俗称癞蛤蟆。
允空不气,仰头就笑。若是再跟小三公子聊两句,怕是一年都没得坏心情。允空当他是有空无心,可李阿妈听出海蓝的指桑骂槐的心思,也不惯着,凶道:“就你嘴馋,吃人好些糖。日后,你姐不愿,就把你嫁了去!”
海蓝吃酥糖的手停住了,他是真的吃了好些糖,又怎能忘了,要是吃了送货人手里的糖了,就等于应亲了。海蓝怕阿姐嫁给这个人,也怕李阿妈把自己塞给这个允空,站起来是想争论的,可还没说话,眼泪先掉了,他抹着泪,道:“阿妈不要。”
“不要?不要找你娘哭去,让你爹再打一顿!就晓得尊重人了。”
李承萍眼瞅着,见门口的铺子来了几带着尖帽的茶农立在门口,听那话是,“我老婆要生了,您是善人,将我这筐子绿头收了吧。”
“收!收!按三月的茶钱结。”李阿妈瞬间变了一张笑脸小跑着迎客去了。
允空见海蓝掉眼泪,想哄,手一抬,不知道是先抹泪,还是嘴边的糖渣,只好把他拉在自己面前说道:“不哭不哭,管房太太乱说的,男子嫁人不成规矩。在祁县,提亲人将喜糖送给谁,谁才是要应亲的。”
说完他也愣了一下。海蓝一听,旋即把木盘子塞回他怀里,眉眼冲冲道:“还给你!”
说完跑了,东铺的藏蓝色帘子一晃,人就没影了。
允空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盘子。碟子里还剩几块“囍”和“福”字的糖,以及吃剩了的糖渣,黑芝麻粉混着豆粉,成了允空的肤色。
之前,他从不平白无故收人东西,规整的、令人花过钱的,哪怕是人送到他手里,他都觉得过意不去。现在,这糖被吃的只剩几块了,再执念怎么还,就是与人作对了。
吃剩的糖让他丢掉,他可不舍得。想来,这世道,有多少活着的人,为吃一口甜,得翻山越岭。
那双晒黑的胳膊抬起来,捏了一口糖渣塞进嘴里,嗯,香甜!
前来盖房子的工人认得允空,即便腿如青蛙般半蹲着,抱着石头一步步挪着脚,还不忘打招呼:“嘿!允空哥,今天不准备到鹰嘴崖了?”
那双晒黑的胳膊抬起来,冲长工摆摆手,示意:今天不去了。
今天,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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