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王国》是一部拥有魔法的森林，一个国王单独将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的故事。那是哥哥给我找的第一部动画片，每天都更新，我看到现在。


头顶的轰隆声停了，衣服干了，浑身吹得暖洋洋的。从里面迈出来，整个世界安静得让人发困。我们再往前走的时候，离那座彩色摩天轮越来越近了。上面挂着的一个个彩色小房子，像是在跟我招手。


“哥哥，我们去坐那个好不好？”他依旧拉着我往前走。


“太高。”他的脚步没有停。我挣脱出他的手，犟了一句：“那就只有旋转木马不危险了。”


哥哥眼神的暗了。我又不敢说话了。


最终，我们还是上了摩天轮。


小小的吊厢里有两个座位，哥哥坐在我对面。一进吊厢我就粘着往他身边靠，但这一次，被他轻轻推开。是不是我不听话，哥哥不想理我了。


“平衡。”他只说了这一个词。我忽然发现，他不仅不敢看我，也不敢往下看，只是绷着身子盯着脚面。


哦~原来哥哥怕高。


“哥哥。”


他抬起眼睛。“你这么怕高——”我站起身，吊厢却在我脚底下晃晃悠悠的。


不仅是吊厢晃，我看见吊厢下面越来越小的游乐场也晃。左边碰碰杯、右边旋转木马，还有远处裹着红绸的大戏台，都在晃。我不敢往下看了，为什么越高，这个吊厢这么不稳？


“风大。”他依旧话少。


我急地着问：“我们能退回去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摩天轮还在上升。


如果只是单纯的高，我不会怕。可是它晃起来我心里就没底了。它跟我想象中的摩天轮一点也不一样，又轻又薄，又晒。我想，它靠什么支撑着呢？风这么大，会不会像树叶一样被吹掉？顶上的挂钩固定得不牢固，我和哥哥就会掉下去。


掉下去，我俩还有命活吗？


“哥哥。”我心里发颤，“我再也不要坐摩天轮了……”


盛泽吐出一口气，蹲下身把我搂在怀里。我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听见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我是半哭着下来的，一边走，腿还在发软，走了两步停了，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彩色摩天轮，又抬头望着哥哥，愣了两秒，“哇”一声，哭得更凶了。他看着我，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中午，哥哥给我点了炸鸡。很大一份，我一块接着一块，吃得很饱。但哥哥坐在对面，一口没动。
应该也是吓着了。被吓着的时候，很多人是吃不下东西的。不过我跟哥哥不一样，这么好吃的炸鸡，没有胃口那就太可惜了。


我也想让他尝尝，伸手拿了一块炸鸡，蘸了酱递到他嘴边。也不知道他吃不吃。他垂眼看了看，大概一秒钟，很快的一秒钟，张口吃下了。


我的心里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等会儿还去划船吗？”哥哥问。


我思绪被拉回来，用力摇头。讨厌的摩天轮，讨厌的游乐场，我再也不来了。


“哥哥，我是不是扫兴了？”


“没有。”顿了顿，他又说：“哥哥希望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希望你能交朋友，也愿意说拒绝。”


这句话我听懂了。我当然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喜欢炸鸡，喜欢巧克力蛋糕，喜欢哥哥。我也有朋友。琳姨、周伯伯、雪儿阿姨，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朋友。


至于拒绝——
我能拒绝写作业吗？


游乐场室内的商业街有玩具和衣服，角落里也放着很多台抓娃娃机，在一个玻璃柜里头躺着几只棕色的小熊，每一只小熊怀里还抱着一朵红玫瑰.我停下，晃了晃他拉着的手。


“哥哥，我要这个，可以吗？”他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我，“那得抓出来才行。”


黄色机子哗啦哗啦地吐出好多游戏币，我投两个，晃了晃爪子下去，抓起来，小熊挪到洞口前，爪子松了。再投，再抓，还是松。十几回合，小熊一动不动。我回头看看哥哥，他走上前，捏起两颗游戏币，“哐当”“哐当”两声，爪子开始动了。对准小熊轻轻一拍，抓到了，又掉了。


我偷偷笑他，他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投了几次，这一回，爪子稳稳地把小熊送到洞口了。


“耶斯！”


往游乐场出口走的时候，我抱着小熊，走几步就看一眼。哥哥就在我旁边，是周伯伯给我开的车门。
晚上，我先回了房间，把数学题和写满名字的作业本放到他房间，给他看。他没有给我的作业本打对勾了，他问我：“愿不愿意上学？”


“上学是干嘛？”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跟哥哥一样，早上去，晚上回来，在学校里学知识。”


“跟哥哥一起吗？”


哥哥摇摇头，收书的动作停了：“小泽会在新环境里，认识新的朋友。”


朋友？！


“可是……我还想是抓娃娃。”说想去游乐场太假了，我更愿意让他陪着我抓小熊。


“不是上了学就不能抓娃娃了。以后周末，哥哥还陪你。”他话说的差不多了，也收拾得好了，哥哥站起身，要走。


“哥哥。你晚上一个人睡会害怕吗？”我忽然问。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什么？”


我跳下床，把小熊塞到他怀里。“哥哥房间好黑的，要是害怕，就抱着它。”他的卧室是离我最近的，里面从来没有洋娃娃和小汽车，原来是一间书房，窗户靠北，白天也很少有阳光照进来。


我愿意把他抓给我的小熊送给他！


他低头看着小熊，看了一会儿，推回来：“不用，你留着。”我踮起脚，又塞给他。他不动。我再推一下。他慢慢抱住了，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


“晚安。”我跳回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偷偷地笑。


这一天，小熊是在哥哥那里睡的。


入学那天，他穿白衬衫，黑裤子，背着书包。我穿藏蓝的校服，扣子是金色的。他牵着我的手进校门。里面和幼儿园不一样，比幼儿园大多了。有红白的教学楼，铃声一响，教学楼里有好多小朋友跑出来。


到班级，老师让我自我介绍。我说：“我叫盛泽嘉一，今年八岁半。家里有一个哥哥。我最喜欢的玩具是哥哥送的，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哥哥找的，叫《小人王国》。我现在是一名小学生了。”
他站在门口，等我坐好，才转身走。


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一天到晚都是上课、下课，我也挺开心的。就是不喜欢那些字母，它们上午还跟着汉字，说是拼音，下午换个顺序，就变成了英文单词。


我什么也记不住。还是数学好，1永远是1，2永远是2，就算是它们躲进英语书里，一加一还是等于二。


晚上，我在哥哥的房间支起一个小桌子，我坐在床脚。做算术题的时候撂下笔，掰着手指头数，数对了，就把答案填上。哥哥的影子落在我作业本上。有时候影子一动，我就停了，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


“哥哥，我有在写哦。”我可没有偷懒。


他又回过身，继续写试卷。我很喜欢坐在他身边做数学题。其实，也不是喜欢做数学题。


上学后的这两个礼拜，哥哥带我去过海洋馆、植物园，还到过很多灯光不亮的地方，看盆儿。我看像盆儿，大大小小，都是发锈的——旧盆。他说，这是古人用的文物。


从那以后，哥哥回来得晚了，好几次，我等他等得都睡着了。


这一天，周伯伯说，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最后一根火柴。我闭上眼睛，他才放下书。我闷在被子里，很久都没睡着。


直到院门被轻轻推开。


“少爷回来了？”是琳姨在问话。


“小泽睡了吗？”他问。


“躺下了。”


后面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只有楼梯上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这个节奏我认得，是哥哥。


他打开隔壁房间的灯，门缝里漏出一束光，门轻轻合上，光也一起隐去.我等着房门被推开，等着他来看我一眼，等着他问一句“小泽，睡了吗”。


我肯定会从床上跳起来，笑着跟他说，我在等你！


没有。


我看着分针从十二走到六。哥哥没来。哥哥好久没有让我睡他的书房了，他还留着我送给他的小熊吗？哥哥是不是忘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