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凡的血液瞬间冻住了,甚至忘记了呼吸。眼前的情景他不久前才“亲眼目睹”过。只见他趴在讲台上,血肉模糊。

一整个右手消失不见,只剩下血淋淋的大洞孤零零地在等待着什么。侥幸存活的左手,皮肉参差不齐,白花花的骨头从几处肉缝里挤出来,张牙舞爪地吮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腐烂的气息肆意在密不透风的班级里四处游荡。

诡异的是,还在激烈“讨论”着的同学们,似乎一个也没发现王易的异常,一个也没闻到异样的味道,就好像是被下达了某种指令。
王易破败不堪的左手,就那样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力气支撑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目瞪口呆的程小凡。

而下一秒,王易猛地抬起了头,连带着讲台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还坐在椅子上,但身体挺得像一块盖不上的棺材板,似乎在抗议自己的死亡。

随着他的剧烈动作,一把剪刀从他的裤缝里掉了出来。

那把剪刀全身通红,就好像老家春节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的红灯笼,看似吉祥如意,却会在深夜顺着不知哪来的寒风,来回摆动,像是有人咚咚咚地不停敲着门,让人整夜不敢入眠。

程小凡看到王易那张面如死灰的鬼脸,突兀地挤出了一个微笑,和他母亲为他打开车门时的那笑容,如出一辙。

紧接着,王易又动了。

他弯下腰,伸手捡向那把红剪刀。他的背拱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程小凡瞬间感觉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呕吐感裹挟着恐惧席卷全身。

因为王易竟然硬生生把那把剪刀插进了自己的头顶。

昔日那个玉树临风的值日委员,此刻却宛如一尊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恶鬼。他的头颅随着红剪的摇摆开始转动,漆黑空洞的眼眶从左到右扫视着众人。

到程小凡这边的时候,他停了。

转而露出一抹微笑,只是弧度却大得惊人,把脸都快扯成碎片。

程小凡顿感不妙,连忙想挪开视线。但一股如鬼压床一般的恐怖力量笼罩全身。甚至他觉得似乎有一双手,死死地攥紧了他因不安而剧烈抖动的眼球。

程小凡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

因为他看到王易已经有一只脚伸出了讲台。

“够了!”

陈妍妍怒喝一声,平日里温和的悦耳嗓音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忧惧,此刻竟微微有些颤栗。

程小凡看不到即将起身走下讲台的王易了,因为陈妍妍用一本书挡住了他的视线。

“低头,别看他了。”陈妍妍命令道。

程小凡点点头,闭上眼调整着呼吸。

漆黑的意识深处,却忽然有一个人形的身影好像在朝前走来。紧接着,一张王易的脸直白地怼了上来,他的皮肤像白灰一样慢慢滑落,惨白的骨头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就好像是它们亲手撕碎了他的皮肤。

“睁眼,看着我。”

一种冰凉却又温暖的触感唤醒了差点迷失在幻觉里的程小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的,不是头颅倒挂着质问他为何不去上学的红衣小女孩,不是性情大变挂着诡异笑容的母亲,不是把剪刀插在自己头顶的王易,只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女孩。

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

她今天扎的是低马尾,扎得有些松散,几缕墨色的发丝慵懒地垂在耳侧与脖颈之间,描绘出清晰漂亮的下颚线。班里昏黄的灯光斜映在她的香肩上,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既优雅又疏离,仿佛所有的恐怖、惊悚,都在她那迷人的脸庞下,无影无踪。

陈妍妍双手捧着程小凡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别怕,有我在。”

陈妍妍的话像劈开薄冰的片刻春风,荡进了程小凡全身最柔软的地方。

“你为什么……”

程小凡好奇,她为什么没有遭殃,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候帮助程小凡脱困。

陈妍妍好像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没等他说完就自顾自地抢答道:

“我当时看到王易好像要抬头的样子,就警惕地低下了头。结果就看到某个大笨蛋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那眼珠子都快绷不住了还目不转睛。我就觉得你肯定是动不了,所以就帮你挡住了视线。刚才也是一样。让你闭个眼,还很不安分,皱着眉头好像在脑子里跟别人打仗似的,我就知道某些人肯定又被逮住了。所以才赶紧让你睁眼看着我。”

她的语速很快,轻描淡写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程小凡看着她,内心深处却升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

“咯咯咯……”

讲台上的王易突然发出了诡异的笑声,像老式收音机在雷雨天断断续续地尖叫。

“现在开始正式自习,吵闹的同学,会被我记下名字,交给班主任哦……咯咯咯。”

班主任?

程小凡皱了皱眉,班主任星期天晚上从来不来学校的,都是让他们自习。关班主任什么事?还是他太较真了,所谓班主任,就是某种诡异力量?

程小凡还发现,他的同学们,刚才还叽叽喳喳一直在讨论,王易一说话又都闭嘴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异常的平静,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王易已经不是活人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