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樱桃结了果,他都会拿着网兜罩一片给我们留着。
小时候贪吃,大把大把往嘴里塞。母亲这时候总是叫嚷着,“少吃点,吃多了上火!”。虽然嘴上这么说,倒是没见她真的拦着。外公也是,年年樱桃熟了都会打电话叫我们回去。
外公个子高,人也瘦瘦的,即便有点驼背,坐着的时候确实板正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前方。
在记忆里,他很少说话,总是默默地做事。院子里秋千、角落里蜂箱、棚子下的兔子、陶缸中的蝎子……这个院子里,他亲手塑造了我半个童年。
年幼的我总想着闯荡天地,一股劲儿地往前跑,丝毫不留意身后看着我长大的人。我想吃樱桃,外公为我搭上梯子;过年要放炮,屋里备着香;车上的涂鸦一直留着,明明回家的路有两条,而我总能在经过我们家的这条路上看到他的身影……
他总是默默地,让我觉得一切都本该如此。他会一直跟在我身后,他会一直陪着我,他会参与我童年,会走过我的青春。
可我忘了一件事,我向前走的同时,外公也在往前走。只不过,我越走越快,而他却放慢了脚步。
直到某一刻,他停下了。
周日晚上,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一向强势的母亲,在那通电话里带着陌生的哭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幻想着各种美好又可笑的念头。第二天早上依旧在修补这些荒诞的念头。
那条从小走到大的路,几分钟的路程,心里却生起忐忑。周围景物仿佛无声的过场动画,一条柏油路蜿蜒爬行,比往常少了整整一半。路的尽头却很热闹,新建的铁门前摆着花圈。
一个跳动的心,终究还是死寂了。
大人都在忙碌着,院中间摆着一口漆黑棺材,屋里放着水晶棺。平时冷清的小院子一下来的许多人,近在眼前的屋里绕了一大圈子才进去。母亲招呼我过去,先给我头上缠着孝布,推着进了里屋,等吉时。
屋外哭丧的隔一段时间就来上一段,屋里人呜呜咽咽地哭着。鼻尖萦绕着烧的纸钱烟,眼前火炉里闪着红光。我盯着火苗,等吉时。
外面人进来要帮手,我出去了。原来是要包柏树叶垫棺材。那口棺材半开着,有我半个人高,我学着大人模样包着柏叶,这东西我认识,坟地里很常见的树种。
一轮响器之后,吉时到了。
男人抬身,妇女哀哭,长子披麻戴孝,长孙抱相册,女儿媳妇围着,嘴里念叨着“爸,别害怕。”外婆在合棺之前出来了,看着躺在里边的外公,眼里一滴泪啪嗒一下落了。
可我哭不出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往后山,去那个已经挖好的墓坑。我看着湿土从棺材盖上滚落,我看着墓坑被填平,看着几人合力堆起一座新坟。
我依旧哭不出来。
我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说不上来。心里空荡荡的,像是那天昏沉沉的天。也许是那天下的微雨,老天在为我哭。
人群又浩浩荡荡的离开,可那座坟却扎根在记忆里。
恍恍惚惚过了几年,我才明白。那天除了外公,我把我的半个童年也埋在了那里。
又是一年花开结果,路边摊贩卖着樱桃。一个个圆润饱满、红的像玛瑙珠子,和外公树上罩的不一样,看着就很甜。
“孩子,要买点吗?很甜的。”
“不了,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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