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以前没有记忆,七岁以后零零散散记得一些,我第一次开口,是一个黄昏。


“小泽来啦。”


“小泽就跟少爷跟小时候一样嘛,可爱到不行。”


我走到楼下,门外有两个人交谈,我往房间里望了望,盛泽不在。


周伯伯对我说:“少爷现在还是学生,这个时间在学校,他要上学的。”


院里忙活的其他人笑着补充道:“小泽别怕,我们都是请来帮忙的,盛泽是我们老板,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主人?


话音没落,盛泽就出现在家门口。身上穿的是白天那件衬衫,书包在左肩上,看到我在门外,便往竹椅一扔,几步就走过来了。


“怎么坐在这儿?”


“玩了多久?”


他每次都会这样问,即便我从没说过话。


视线从领口滑到肩头,从上往下在我身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跟我搭话的那个阿姨说:“放心,没摔跤,也没磕碰,小泽好着呢。”


他松了口气,就拉着我往屋里走,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在我身边,那我是不是也要开口叫他一句:“主人……”


走着走着,他停了。


盛泽微皱的眉头松了,头顶传来又轻又柔的触感。


“叫哥哥。”


我望着他,看见天上刺眼的圆形变成了淡黄色挂在西头,把周围的一条线晕成了橙红。


……

哥哥的叫盛泽,我就叫盛泽嘉一。他说,我是他弟弟,我跟他姓。


第一次真正坐在餐桌前用餐,盛泽坐得离我很近,他往我碗里加了许多菜,我看了看青菜,又看了看他。


“小泽先吃,小泽吃完,哥哥再吃。”


并非家里拮据,只是我吃得慢,也不会主动提需求。


见我不动,琳姨弯腰上前,笑着说:“少爷,要不还是我来喂小少爷吧。”她还没端起我的碗,哥哥说话了,“让他自己来。”


我能做的事,他从不让旁人替。他说:“快八岁了,好些事情可以让他自己做。”


“可是小泽也有端不稳碗筷的时候……”


“没关系,让他洒,多洒几次,总会知道的。”他顿了顿,又说:“别太烫。”


我看着琳姨,又看着哥哥,低下头,一勺勺吃着青菜,筷子是不好用的,但只要双手捧起碗,一口一口的就能将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每晚睡前,盛泽都会给我讲他在学校的事。他说,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等我语言通畅了也能上学,就不会孤单了。


其实,我从不觉得孤单。


夜里,他常常伏案,暖黄灯光落在他白衣背影上,还会传来沙沙声。他时而看我,时而会撩下手里的事给我讲故事。

 

脚步带来的轻快感令我着迷,白天与周伯伯追闹时,风会扑在脸上。从前院到后院,我碰翻过了端茶而来的阿姨,她对我笑笑,我又冲进客厅,沾泥的鞋子也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黑色脚印。


盛泽见到后把我的鞋扔在门外,也没说话,拿起玄关上放着的白布,蹲下身一点点擦那些泥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盛泽,自己穿鞋进来,给别人惹了麻烦,是盛泽在帮我处理这些麻烦。


我丢掉手里捡来的小树枝,走到玄关也拿了一块布,跟着哥哥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擦着,擦干净了,他去了卫生间,我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洗澡的时候,他不允许我拍水花。要是我忘记了,溅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一沉,我的手也跟着停了。


有盛泽在,我不敢说话,他眼里透着一些不满,我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回房间后,他从身后变出来一个洋娃娃,我不想接,这个白色衣服又穿两只小鞋,它扎着两个麻花辫,头上还有两个红色的蝴蝶结。


他塞到我手里时候,我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双眼睛细细长长的。


洋娃娃陪我在房间里休息,时间久了,我也就不喜欢了。


看看时钟,到动画片时间了,我拿起遥控器,找到之前的《小人王国》,特意放大音量,我喜欢缇娜公主,她的小裙子才漂亮,比洋娃娃的裙子漂亮多了。


直到看完一整集,片尾又会有好多萤火虫跳舞,我会舍不得,也会跟它们挥手说再见,再调下一集看。


哥哥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沉甸甸地问:“他这样多久了?”


周伯伯在旁边想了想,说:“也没多久,大概……两个礼拜了吧。”


盛泽没再看他,一句“知道了”。三个字落在地上,比关门声还沉。


他步步走,步步近,比阴影先一步覆盖住的,是那双眼睛。很奇怪,盛泽明明很瘦,却能轻而易举地遮住我全部的欢闹。


他夺走我手里的遥控器,关掉电视,世界陷入绝对的安静。盛泽没说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手交叠,就这么淡淡地看着我。


我脚底下僵了。我承认,我怕他。这眼神就像缇娜公主犯错时,她爸爸准备训斥她的样子。


“来。”


一个字,清淡、冷漠,对我来说是一道无法违抗的指令。


我走到床边,抱起睡觉的洋娃娃,看着那双眼睛,对他摇了摇头。


“过来。”声音没变,空气冷了。


我挪着脚步,眼睛不敢从他脸上移开。


盛泽只比我大七岁,要可训我的时候,怎么看都像个成熟得过分的大人。


盛泽的衬衫领口微敞,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我不想站在他跟前,他却硬要把我拉到身边,问:“为什么这么久了,一句招呼不打?”


“……”


“说话。”


盛泽的语气不凶,可我的胸口扁了。


我头一次在他跟前落泪,哭了一会儿,没人来哄,我只好又憋回去了。


周伯伯应该是听到哭声才推门的,开门了,又停住,哥哥没怪他不请自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插手这件事。


盛泽靠在沙发上,不说不哄,像是等我哭完,也像是在告诉我眼泪无法逃避犯错的可能。


周伯伯摇摇头。在哥哥面前,谁都带不走我。


于是,我朝着他微微挪了两步,伸出手,碰碰他的膝盖。盛泽却把我的手拨开了,我站在他面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


他不说话。


“……对不起嘛,哥哥。”我哭得大声,他生气了,在这家谁都没有发现我会说话,就今天他没去上学,一眼看穿了我。


盛泽没怪我藏着不说,只低着头,顿一下。再抬起来,话是不容商量的:

“去道歉。”


我知道,他说的是撞翻茶具、踩脏地板的事。我之前也踩过的,周伯伯和琳姨他们也知道的。


我不敢多说,被周伯伯带去楼下。


在一楼的院子里抹干眼泪,昂起头对阿姨说:“对不起阿姨,我是坏小孩……打翻了你的茶壶……”


哥哥站在二楼阳台,太阳照着他。


“哦哟~~不哭哭,没事的呀,小少爷没事的哦,我们就是少爷请来做这些工作的呀。你是小朋友,阿姨原谅你,原谅你的。”


她掏出一颗奶糖,塞进我手里,抹了抹我脸上的泪,“不哭了哈。”


认完错,我回到二楼,手里除了皱巴巴的娃娃外,还多了一颗糖。


见我上楼,他坐回原位,眼神淡了,声音也软了:“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看着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点头。


他眉头一拧,又是那句:“说话!”


“我……我知道了……”


盛泽并没有走,他不走,我也不能离开,只好伸手把阿姨给我的糖交出去,他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拿走了。


周伯伯拉起我的手问:“小少爷要不要下楼玩儿啊?”


我摇了摇头,想起被批评的原因,主动抬起眼睛说:“对不起周伯伯,我现在还不想……”


话没说完,一只漂亮的手捏着一颗剥好糖纸的奶糖,轻轻地送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