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校门口,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保安亭的玻璃反着白光。掏出手机,翻到王一潼,拨过去。
“喂?”
“王一潼,借我点钱。”
“多少?”
“够打车回家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跟着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被子摩擦布料的声响,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哒哒声,抽屉拉开又合上的轻响。
“转给你了,查收一下。”
“谢了。”
“你——”他话音顿住,迟疑半秒才问,“你哥知道你跑出来吗?”
我没搭话,直接挂断电话。
转账提示很快弹在屏幕顶端。打开打车软件输完家里地址,系统匹配到一辆白色新能源,页面显示三分钟抵达。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双闪灯一下一下明灭。我横穿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扫了我一眼,没多问半个字。
车子驶出校门没多远,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哥哥”两个字晃得人眼晕。我攥紧手机,反手扣在座椅布料上。屏幕微光隔着织物隐隐透出来,闪了许久才暗下去,没安静两分钟,又重新亮起。
一路高速从兰城往家赶。
城南大片稻田已经收割大半,留在地里的稻茬平铺在烈日下,一片枯黄,直直铺到视野尽头。沿途风景慢慢变换,连片农田褪去,路边冒出带着尖顶屋顶的村镇民房,再拐几个弯,成片高层楼房便挤进视野。几番转弯过后,车子稳稳停在自家小区楼下。
推开家门,玄关没开灯,窗帘只拉上一半,屋里光线昏沉。
周伯伯站在客厅,手里捏着座机听筒,正在通话。看见我进门,他肩头猛地一抬,又缓缓松垮下来,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句“人已经到家了”,随即挂断。
他走到茶几边,把听筒朝我递过来,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一路上我的手机持续响个不停,我既不接,也没拉黑挂断。周伯伯盯着我,目光自始至终没挪开,大概瞧出我情绪不对。
“手机没电了。”
我随口扯了句说辞,蹬掉脚上的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他弯腰,把一双居家拖鞋轻轻推到我脚边,我没理会,赤着脚踩冰凉地板上楼。
路过盛泽的房门,门板关得严实。我在门口停了两秒,视线落在银色门把手上。想起他房间床底的保险柜,当初我拾笔不小心把指纹贴上去,机器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滴响,那柜子就这么弹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纹路清晰,没再多停留,抬脚回了自己房间。
说到底,这座房子里所有人和物,原点全是盛泽。周伯伯、雪姨、琳姨,偌大的屋子、客厅落地鱼缸、阳台那盆高大琴叶榕,乃至我的校服、书包、碗筷、枕头,全部依附他而存在。就连我的名字盛泽嘉一,也是从他的名字里拆分出的笔画,多添一个序号。
我有没有亲生父母、考试成绩好坏、将来要走什么路,从来没人真正上心。盛泽是完整的本体,我是依附他长出的附属。
回到房间反手关门,书包顺着肩膀滑落,我丢在地板上,安安静静地复盘盛家所有事。
盛家在前沿克隆科技领域根基极深,之前周伯伯和盛泽在书房密谈时,我隐约听见他们提起“回家”,那个家,不是眼前这栋别墅,是盛家背后掌控的实验基地。
我掀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白光铺满整张脸。搜索框敲下“克隆科技”,跳出长长的百科词条,密密麻麻写满定义、全球伦理争议、技术迭代历程。我持续往下滑动页面,基因编辑、各地约束法条一一映入眼帘,多数地区只是管控,并未明令彻底封禁,相关资料也没有全部封存。
一条词条突兀浮在搜索栏顶端:哈曼城,克隆合法试点城市。词条后缀附带一串年份与实验编号,文字简短冰冷。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等再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暮色裹住整片街区。
哈曼城算不上常规城市,本质是一座深埋地下的科技实验室。明面做人体器官培育与置换交易,背地里长期开展完整人类克隆实验,整座地下城全靠前沿生物技术运转。
我忽然彻底想通,我就是克隆生命体。
盛泽,加上初代实验体编号一,盛泽嘉一这个名字,从诞生起就标注好了我的身份。他不在乎我的分数,我看似能随心所欲做自己,可这份自由从根源上就不属于我,我只是他的复刻品。我能安稳长到这么大,仅仅是运气使然,哈曼城的技术早已超出普通人认知:恒温培养皿、休眠营养液舱、定向基因编辑、细胞无损再生。
他们给这类实验体统一命名:克隆生命体。从单一细胞提取培育,在休眠舱营养液里缓慢发育,胚胎成型后模拟母体移植,最后像普通婴儿一样足月降生。休眠舱能供给充足养分,同时最大程度压制早期意识,保证克隆体在培育阶段不会自主苏醒,只维持基础生命体征。盛泽嘉一从来不是意外,盛泽+1,是早被定好的必然结果。
我试着检索所有和盛家相关的机密档案,页面反复弹出访问受限,网址始终无法加载。整套系统只支持人脸识别解锁,我比盛泽小七岁,面部细节存在细微差异,系统识别无法通过,只能停在检索界面。
即便查不到完整档案,我也能清晰感知,盛家绝非普通豪门,手握能人为拉长生命、平衡基因缺陷的顶尖技术,根基深不可测。
往后一段日子,每天清晨都是周伯伯送我上学。车子停在校门外行道树底下,车窗只降下一半,等我走进校门,才缓缓升窗开走。我从来没有回头,却能清晰记住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由近及远,最后被早高峰车流彻底吞没。等那道车声彻底消失,我便绕开教学楼,往东边走。
往东两百米有一处小公园,长椅缺了半侧扶手,表层油漆龟裂起皮,底下露出灰白木头。蚂蚁顺着椅腿来回爬,钻进缝隙就看不见踪影,我坐在一旁,盯着它们反复绕路。
闲得久了又到人工池塘边待着,在这里总有个中年大叔天天扛鱼竿来垂钓,钓竿架在石头上,浮漂半天纹丝不动,他也能一动不动坐上一上午。我蹲在旁边,太阳从后背慢慢挪到头顶,一整天不吃一口东西,胃里也没有半点饥饿感。
那天大叔依旧空手而归,收竿时低声骂了句,拎着空水桶转身离开。池塘水面平整得像一块冷铁,我把手里最后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土,站起身。
刚转过身,盛泽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夕阳落在他身后,把他轮廓衬出一道又细又长的影子,刚好铺在我的脚边。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不怒不躁,看不出半点波澜,我猜不清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转身往小区方向走,我跟在他身后。雪姨正站在楼梯口擦拭扶手,看见我们,手里抹布顿在半空。琳姨端着茶盘从厨房走出来,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紧紧贴住走廊墙面。
盛泽推开卧室门,径直坐在沙发上,身后是整面落地窗,落日光线从他左肩斜切进来,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在阴影。
我没有落座,背对着他站着,自己的影子平铺在他脚边。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要动气,干脆抬手打我几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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