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我们村里有两棵枣树。

         一棵长在我们村三队河对面,长在枯水家的院子里。那棵树很高,高得不像话。夏天的时候,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看不见天,全是密密麻麻的叶子,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光斑在地上跳来跳去,像碎了的金子。那棵树很粗,粗得两三个小孩手拉手才能围住。我们试过,我和二虎子个人抱着树干,手指头刚刚够到对方的之间胖凌说,再长一年你们就抱不住了。我说,再长一年,我们也能长大一些,就要看谁长的快一点而且我们有两个人,两个人总不能长不过一棵树。

         树上的枣子结得不大,小小的,青青的,熟了才泛一点红。但是特别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簇一簇的,压得树枝弯下来,弯得快要断了。我们站在树底去,看得见那些枣子,一颗一颗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虽然看得见,但是吃不着,我们人小没有办法树是有主人的,而且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枯水是那棵枣树的主人。他叫什么名字,没人说得清,都叫他枯水。枯水是什么意思?我有一回问母亲,母亲说,她嫁过来的时候别人就叫他这个名字就连父亲也不清楚。可他偏偏叫枯水,枯了的水,那不是没水吗?我觉得很奇怪,一棵那么大的枣树,长得那么旺,主人却叫枯水。村里有闲言碎语说枣树不能种太大,会吸主家的福气。枯水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旺。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睛陷在里面,看人的时候冷冷的。他一个人住,没老婆,没孩子,就只有那一棵树。村里有些大人说,枯水这个人怪,不好惹。听说他有一口井,养了很多黄鳝,夜里的时候,他会逮住落单不回家的小孩,扔井里喂给黄鳝吃。所以我们小孩都怕他。可枣子熟的时候,白天怕也挡不住我们人多

        每年七八月,枣子开始红的时候,枯水门前就会热闹起来。一群小孩围在树底下,有的扔小石头,有的扔枯树枝,有的举着小竹竿去够。石头树枝飞上去,哗啦一声,打下一把叶子,有时候运气好,能打下来几颗枣子。枣子掉在地上,我们就冲过去抢,抢到了塞进嘴里,脆脆的,甜甜的,比什么都好吃。抢不到的就继续扔,树下是一片吵闹声

        枯水在家的时候听见动静就出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朝我们喊:这些弥子鬼,赶紧滚,再扔石头掉下来砸破你们的头!声音很大,像打雷。我们吓得就跑,跑得远远的,躲在草垛后面看。他也不追,就站在那里,看我们跑了,转身进屋,把门关得很响。

         可有时候,他心情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也许是天气好,也许是吃了顿饱饭,也许是夜里睡了个好觉。他心情好的时候,会从屋里拿出根竹竿,接在一起,那竹竿真长,十几米,比房子还高很多。他扛着竹竿走到树下,仰头看准了,一竿子打上去,哗啦啦,枣子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红的青的,大的小的,落在瓦片上,落在地上,落在草堆里。我们就冲过去捡,捡满两个口袋,再捡满两个裤兜,最后连帽子里都塞满了。他也不赶我们,就站在树底下,看着我们抢,脸上有一点点笑,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有一回,我捡得最多,口袋里装不下了,就用衣服兜着。枯水走过来,我以为他要骂我,吓得往后退。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枣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送进自己嘴里。他说,你爸是谁?我说了我爸的名字。他点点头,说,哦。然后站起来,扛着竹竿回去了。他看上去比我父亲要大不少,却是认识我父亲。

         那是我离枯水最近的一次。他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黑黑的,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也不是臭的,是那种木头用旧了的味道,是那种没有人收拾的老房子里积了一辈子灰的旧味。他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上花白的头发。我想,他一定很老了。比那棵枣树还老。

          另一棵枣树在我家。就种在厨房边上。那棵树不大,才几米高,细细的,像根棍子插在地上。树干也就我大腿那么粗,我一个人就能抱住。母亲说,这棵树是你爸从隔壁村移来的,移来的时候才一人高,长了几年,还是不大。枣子结得也少。每年就结那么几十颗,稀稀拉拉的挂在枝头,不仔细看都以为没结果。它不像枯水家的那棵,一树一树的,压弯枝头。它小气,吝啬,舍不得多结一颗。可它近啊,近得我伸手就能摸到。

          枣子熟了的时候,我不用捡石头,也不用求谁。我走到树底下,两手抓住树干,使劲晃。哗啦哗啦,枣子就落下来了,落在我的头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我蹲下去捡,一颗一颗的,数着数着就装满了口袋。没几天,树上的枣子就落光了。我把最后几颗摘下来,放在嘴里,甜是甜,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

        枯水家的枣子,吃一颗要费老大的劲。要跑过去,要扔石头,要被赶,要等他心情好,要跟一群小孩抢。抢到的那一颗,甜得能甜一天。自家的枣子,晃一晃就落了,不费劲,不抢,不跑,不挨骂。可吃完了,也就吃完了,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枯水死了。哪一年死的我却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河对面静了。那棵大枣树还在,可树底下没人了。院子也空了,门上了锁,枯水睡到了土里。枣树没人管了,可它还在长,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每年夏天,枣子还是那么多,一颗一颗的,只是熟了也没人打,落了也没人捡。就那样熟着,落着,烂在地上。鸟来吃,虫来吃,蚂蚁来吃。吃不完的,就变成泥。

        我有时候路过河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棵树,看见满树的枣子红彤彤的,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看见一桌子菜,却没人来吃。又像是看见一个老人家,子孙满堂,可谁也不来。

        我家的那棵枣树呢?后来也死了。不是老死的,是被父亲砍掉的。那我们家前面甘妈妈顶小的儿子来盖了楼房,枣树就不怎么能晒着阳光了,树也越长越歪。歪了也不结枣了。再后来,父亲把树砍了,当柴烧了。烧的那天,灶膛里火很旺,噼里啪啦的,枣木好烧耐烧。我蹲在灶前,看着那些火,想着这棵树是从哪里来的,移来的时候才一人高,它结过枣子,甜的,不怎么多,可毕竟结过。

           很多年没回去看了。枯水家的那棵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了。

          我有时候会梦见那棵大枣树。梦里的树比真的还高,高到云里头去。枣子比真的还多,多到天上去。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看不见天,全是枣子。我想捡一颗,可地上什么都没有。枣子全在树上,高高的够不着。枯水站在树下,扛着竹竿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想叫他打,嘴张开了却喊不出声。他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看着,看到我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