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的笔,小吉祥天的灯,一盏在淄川秋风里摇曳,一盏在黄泉路上长明。

我常想,若蒲老先生真在黄泉路遇见小吉祥天,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一个在茅屋蘸着孤愤写“人不如鬼”,一个在便利店递着孟婆汤说“渡人亦渡己”。

他们的故事,恰似两盏灯,一盏照见社会的吃人,一盏剖开人性的深渊。

读《聊斋》,总觉鬼怪比人更像人,《画皮》里的女鬼披着美人皮,坐在书斋与王生“温存”,皮下却是青面獠牙。

小时候读,吓得捂紧被子,长大后读,却背脊发凉,世上最可怕的鬼,莫不是披着人皮的伪君子?

那些道貌岸然的礼教卫道士,笑里藏刀的贪官污吏,恶比厉鬼吃人更无声,更致命。

蒲松龄的笔像把锈刀,劈开礼教金装,露出腐烂的肉,他写虫更让人心惊,《促织》里成名为了一只蟋蟀,把儿子化形为虫献给皇帝。

合上书页,眼前仿佛看见小小魂魄在金笼颤抖,人怎成了虫的附庸?皇权欲望如无形之网,将百姓命织成促织的牢笼,蒲松龄写鬼原是在写人,写异类原是在写我们自己。

这些鬼怪,是蒲松龄的照妖镜。

镜中非青面獠牙,而是人间鬼魅被礼教扭曲的魂灵,被权力压弯的脊梁。

笔蘸孤愤,泼洒的却是滚烫悲悯,鬼怪是社会的镜子,照见的不是鬼,是人心的鬼魅。

小吉祥天的镜头,扫过黄泉每一张脸。鬼魂不再是社会隐喻,而是活生生的人性标本,
《五公子》里女人贪吃成性,生吃老鼠活烤鹅,连神兽五公子都掩鼻而逃最终“吃下自己”的荒诞结局,如耳光扇在人性脸上。

《织女的诅咒》里村民囚禁报恩织女,强迫生育以传承神力,嘴上供奉,心里盘算利益,善意织女成了贪婪工具,小吉祥天写神原是在写人,写诅咒原是在写我们的执念。

赵吏毒舌,孟婆汤遗忘,轮回非为吓人,而为渡人,他摆渡的是人性,孟婆汤忘的是执念。

每当看见他凝视鬼魂的眼神,我总觉得那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的贪嗔痴,社交媒体时代,我们何尝不在扮演伪君子?朋友圈精致生活,职场笑里藏刀,权力场欲望角逐……我们与《聊斋》鬼怪,不过隔着一层薄皮。

蒲松龄蘸孤愤,写社会脓疮;小吉祥天藏悲悯,拍人性深渊。

一个借鬼怪骂世,一个借鬼怪渡人。

但终究在说同一件事:人,究竟是社会定义的“角色”,还是欲望驱动的“本能”?《聊斋》婴宁笑得无邪,赵吏的孟婆汤苦涩难咽。

他们在问:剥去所有身份标签,剩下的那颗心,是善是恶?是人是鬼?

淄川秋风又起,曼珠沙华在黄泉开了又落。

或许真正的摆渡不在冥界在人间,当我们为《画皮》狰狞心惊,为《五公子》贪欲叹息,何尝不是在照镜子?唾弃的鬼怪,恐惧的深渊,或许就藏在自己心底某个角落。

蒲松龄与小吉祥天的灯,终究不是为了照亮地狱,而是让我们在鬼话里,认出那个披着人皮,或挣扎于欲望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