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人是浸在水里的。晨起推窗,望见的不是天色,是寒湿的雾,一股湿冷钻进脖子,那冷是软的,好像要拼命钻进骨头缝里,打一个冷颤,从脚底窜到胸口,冻得人只想蜷成一团。
有时下起雨来,不大,细细密密的,雾蒙蒙的罩在头顶,空气里传来的只有霉湿的气味。裹紧棉袄,还是会觉得那冷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声不响的,等你感受到他已经附着到你的皮肤上了。我听人说,南方的冬天是“湿冷”,不像北方的“干冷”,冷得坦坦荡荡。直到冬天去了济南,才体会到这种感觉。
往北走,景色慢慢变幻,水田成了旱地,墨绿成了土黄。我在心里预备着北国的风雪凛冽,到达时却震惊了,济南的太阳,是有温度的。不像南方冬日的太阳,只有白光没有一丝暖意,像冰箱里的灯。而这里的阳光是厚重的,落在身上,沉甸甸的,仿佛能听见屋顶积雪消融敲击的轻响。
老舍先生说济南是“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果然不错。那些山离城不远,也不高,却正好在四围立着,就像是母亲伸开的手臂。南方的冬天,山是湿漉漉的黑,树是湿漉漉的褐,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济南的山却是干爽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尊经久的碑石。
济南城里的泉水是活的。南方的水冬天是沉下去的,河面收窄,像怕冷似的缩在一起。济南的泉水却冒着热气,在寒天里蒸腾起白雾,趵突泉的三股水还是那样不知疲倦地涌着,咕嘟咕嘟,像大地在说着梦话。乌龟从水面探出头,惬意的趴在石头上晒着太阳,水边的柳树叶子落了大半,明明是冬天,剩下的柳叶却争先恐后的在风里起舞,让人恍惚间以为春天是从泉眼里喷涌出来的。
本以为会被暖洋洋的太阳照着结束行程,到底还是下了一场大雪。不是那种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绵密的、安静的、像筛面粉似的雪,从天空里不慌不忙地落下,街上的人反倒走得更慢,棉帽上、肩头上,不一会儿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顺着纬二路往东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教堂——洪家楼天主堂。平日里它尖尖的顶子戳在蓝天底下,有些锋利,可惜运气不太好,只能透过大门看到那哥特式的尖塔,想驻足多看一会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车外的大雪,想把雪花收集到车里,伸手按了一下天窗的按钮,玻璃板缓缓往后滑,哗啦,雪片直接扑了进来,落在仪表盘上、方向盘上、我的膝盖上,落下来便消失了,我仰起头,想看清雪是从多高的天上掉下来的,就在那一瞬间,一捧雪从车顶边缘滑落,不偏不倚,正正掉进我的后脖领子里。“嘶”,那一下,雪贴着皮肤化开,水珠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凉得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衣服里,这也是济南冬天送我的一份礼物。
我想,这就是北方冬天的好了。它不骗你,它把冷实实在在地摆在你面前,却也把暖实实在在地藏在每一处:在山的怀抱里,在泉水的蒸汽里,在教堂的塔尖里,在掉进后颈的那一把雪里。你只要肯伸出手去接,总能接住些什么。
而最后我带回来的那一丝冰凉,总会在冬天来临时,把我带回济南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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