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仰

 

信仰是本能,但爱会背叛信仰,忤逆信仰。

 

最近不知道是怎么的,我总是听到呓语。

它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我,像伊甸园的毒蛇,诱惑我吞下欲望的禁果。

为此,我时常向神明祷告。

神啊,如果您听得见,请为我消除夜间的呓语。

神啊,如果您听得见,请为众生消除罪孽。为流浪者造屋舍,为孤儿寡母谋生计,为万人而祷告,我最敬仰的神。

毕竟,幸福是痛苦的赠品,而痛苦是幸福的赝品。

一滴泪,从眼角坠落,缓缓滑过脸庞。

神啊,如果您听得见,请向我证明您的存在。

只是这呓语愈发嚣张,在我向神明祷告时,它依旧在耳边发出靡靡之音:背叛你的信仰吧,祂不值得!

时常有可怜人来拜访,我便会流下一滴泪,为自己的无力而懊恼,为众生悲悯。

众生也会流下各自的泪。

高傲者流下慈悲之泪。

贫穷者流下富有之泪。

落魄者流下幸福之泪。

屡教不改者流下忏悔之泪。

可总有人,流尽了忏悔之泪,像是耗尽了忏悔之心,转瞬便肆意辱骂一切。

他因为嫉妒与暴怒,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邻居。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配让人信仰?不如信仰我。”

“还有那个信徒真是愚蠢,整日守着一个不会动的石像,脸上永远挂着泪痕,真是个怪胎。”

神,您宽容,不会和无知者计较,对吗?

可这样真的公平吗?

我时常不明白,人为什么有两副面孔?是为了流下不同的眼泪吗?悔恨的泪、悲愤的泪、忏悔的泪……

那我会流下什么泪呢?这行泪还挂在脸颊上,一直停留,不曾干涸。

众生从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众生有自己的选择,人人可自渡。我在心里补充着。我无权为他们选择。

有人靠双手致富。也有人耍阴谋诡计,成了富翁,至于光不光彩,就得另当别论。

直到有一天,我再一次祷告的时候,神明降临了。祂神圣、不容亵渎,一切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再多的修饰也只是画蛇添足。

“我最亲爱的信徒,你的信仰使我到来。”

我垂首,不敢窥探,任何行为都是逾矩。

温热的触感传来,是神吗?忽然,祂挑起了我的下巴。

“神啊,您可以为我消除耳边的呓语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心中极为忐忑。

“我最爱的信徒,你为什么要逃离呢?”祂阴鸷的语气令我胆寒。

神也会有七情六欲吗?不安的情绪塞满了我的胸腔。

神,还是神吗?

祂的声音与耳边的呓语渐渐重合。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混沌,却清晰地回荡着一个念头:神是魔鬼!魔鬼是神!

反应过来后起身想逃,却一个踉跄,重重地倒在地上。祂缓缓走来,用手指摩挲我的面容,像是在描摹我的眉眼。

恐惧和震惊冲击着我的神经。那一刻,我该做出什么反应呢?

祂俯下身来,逐渐靠近。

祂想要干什么?我一时竟忘了逃。

我渐渐地能看清一些东西。

神明的眉眼。

神明的真容。

神明的心跳。

以及神明的欲望。

我似乎也能看清楚自己的心,它漏了一拍。

神吻上了我的唇,若即若离,难舍难分。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梦吗?

这可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心中的神明碎了一块。

我下意识地继续跪坐在神像前,接着祷告起来,低低地呼唤着神明,向着神明忏悔。

一切都是假的吧……

我不信,我不信……

神啊,这只是我的幻觉,对吗?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对吧?

我呼唤的,究竟是神明,还是生命?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该佯装无事发生,还是去质问?

我早已无法背弃信仰,它早已刻进了我的本能,融入了我的骨血。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信仰打碎、重塑。

我渴望麻木,就像那座神像。

除去和往常一样祈祷外,我别无他法。

除去祷告,我还能做什么呢?

“怎么了?我最亲爱、最可爱的信徒。是你在呼唤我吗?”

我诚惶诚恐,难道非要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亵渎神明吗?

“我最认可的信徒,你的心告诉我,你的抗拒只是掩饰哦。记住,火能烧尽原罪,水能容纳原罪。”祂低低地轻笑,像是洞穿了我的伪装。

我不敢抬头,心跳恰好漏了一拍。

不要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这是我对自己的警告。

我只能沉默,当一个合格的信徒。

不能逾矩,不能逾矩……

神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百思不得其解。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水渍。

是神宽恕我了吗?

不过,人真的需要被神明宽恕吗?

有人来祈祷了,我连忙相迎。这人脸上横肉饱绽,衣服穿得倒是华丽,穿金戴银的。他像是发觉了自己的不妥,便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这里怎么这么破啊?真是的,看着也不像有神殿的样子。”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虔诚地匍匐在地,接着叩首。

他似乎是饿了,便向我讨要些吃的。我看见他盯着我,咽了咽口水。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我急匆匆地拿了个面包给他。

他一把抓过面包,便吞了下去。

他还不满足,一直在嚷嚷着:“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他又盯着我,舔了舔嘴唇。

忽然,石像迸发出千丝万缕金光,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包括那个人。

眼前的桌上摆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珍馐,我咽了咽口水,目光粘在上面。

我靠近嗅了嗅,一股腐败的臭味。

可细细嗅来,却又是饭菜的喷香。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盈了我的灵魂。

错愕攥住了我的心脏。

等了许久,桌上的佳肴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一只只老鼠,眼睛闪着幽光,四散而逃。

“神啊,您能消除黑死病吗?外面老鼠横生,瘟疫遍布……我们家也……”一个家破人亡的妇人哀声说道。

所以,暴食只是因为想填饱肚子吗?

神是在考验我吗?

一泓清水流动着,直到凝固成七个词语,从左往右依次是:色欲、暴食、贪婪、懒惰、暴怒、嫉妒、傲慢。

我可以确定,这是神明给我的考验。

神明现身后的第三天,阳光映入眼帘,暖暖的,很舒服。

就连破败的教堂也显得金碧辉煌。

我揉了揉眼。教堂白墙玉瓦,璀璨夺目,墙角的蛛网也已消失。

这里原本不只是一个破败的教堂吗?

忽然,有一群人冲了进来。

“伟大的教宗,您是唯一能沟通神明的存在,求您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们吧……”旁边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有富者也乞求道:“我愿意献出我毕生的财产……”

我刚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身披华贵的白袍,那并不是自己的衣服,一时诚惶诚恐到了极点。

人群却愈发激动,情绪愈发高涨。

说来也怪,这华袍却像是枷锁,我只能低下头,羞愧地注视着自己的影子。

不时有几个人匍匐着想要抓住我的衣角,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你给我滚开,挡到我的路了,我要去向神明忏悔。”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来的。”

影子在扭曲,疫鼠在尖啸。

有了这些钱,就能解决灾难了吧。

可,这真的是对的吗?

这是神的赏赐吗?

这是神对我的回应吗?

如果一切奖励都是潘多拉的魔盒呢?又会不会索要代价呢?

如果代价让人负担不起呢?

我清楚地知道这些道理,却无法做到袖手旁观。许多人是那么真切,那么可爱,对神又是那么虔诚。

人群乌泱泱地屈膝俯首,在胸口画着十字祈祷。

这个石像太破旧了,还悬挂着几丝蛛网,配不上如此诚挚的信仰。

我感受到冷汗把这白袍浸湿,像是穿上一双精致但不合脚的鞋。

“啊!”我惊叫了一声。

人们还在祈祷、忏悔、祈求,却无视了一个人的痛苦。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成为神!成为神!

成为教宗,就已受万人敬仰,那成为神呢?

我感受到脚下的土正在聚拢、拆分、重塑。

地裂开了,像是新生命想要窥见世间的第一缕天光。

这些人还在祈祷,可我看到了他们满肚子的沙土。

我似乎掉入了无尽深渊,四周一片黑暗。

想看,看不见;想听,听不清。

这一关是什么呢?

是贪婪。

是以善为名的贪婪。

我看到了自己的心,是空的。

那些人的皮囊之下,也是空的,如沙般散落。

忽然间,我似乎挣脱了肉体的束缚。睁眼,那些人只是地上的小石子罢了。

它们歪歪扭扭地摆成几个字:小信徒,做得不错哦。

第四天,神又回应我了。

“我最虔诚的小信徒,我允许你的请求成立。”

我被禁锢在了原地,身体不再属于我自己。

我居然变成了石像。

有一对母子进来了,她好像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

她一直在胸前画着十字,泪水模糊了她的脸,像是一块烙铁在她胸前烙下了十字。

我无法回应,连流下一滴泪都做不到。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看了太多太多由苦难所造就的苦命人。

看得多了,也就变得麻木。

可麻木从来不是失去怜悯的理由。

我尝试着移动,终于感受到了一阵轻盈。

我变成了一缕清风。

我伸出手,抹去了那位母亲眼角的泪水。

“神会保佑你和你的孩子的。”

“真的。”我又补了一句。

那位母亲抬了抬眼,恰好和我对视。

当我再一次回到神像前时,我又变回了人,从空中摔落下来,砸得尘土飞扬。

我咳嗽了几声:“这石像上面好像有字。不过,这石像怎么变成了我的样子?”

土是有形之实。

风是无形之虚。

第五天,太阳再一次叩响了教堂的窗棂。

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很快。

教堂里的大摆钟敲响了,渡鸦发出一声声鸣叫。

脑海里的那个身影愈发清晰,直到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偶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因为暴怒和嫉妒杀害了邻居的人。

一个因为傲慢而轻视生命的人。

我刚想起身去开门,却感觉他的声音像贴在我耳边。

我僵硬地转过头去,一张脸正贴在窗户上,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森然的牙齿。

我的身子一寸寸凉了下去,捂住嘴,不敢泄露半点声音。

一阵强烈的破门声砸入我的脑海。

哐哐哐——

哐哐哐——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打湿了我灰褐色的长袍。

我最后一次向神明祈祷。

神啊,请您变小,让我救您出去。

石像像是听到了我的祈求,逐渐缩小。我在慌乱中伸出双手捧起神像,最后忍痛撞碎玻璃逃了出去,没有回头。

那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来,漫不经心,又像是带着轻蔑。

耳边是风的呼啸,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腿酸胀得抬不起来。汗水湿透了后背,像穿上了一件铁衣。

等到体力耗尽,我才扶着墙跪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我不住地咳嗽,眼前的光线终于重新聚焦,耳边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也已消失。

粗布麻衣磨得皮肉生疼,身上到处泛着红痕。

我顾不上疼痛,起身后,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尊神像。

终于,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我的视线里。

“快……快跑……记得小心……小心……咳咳咳。”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后面有杀人犯,小心……”

一个踉跄,手中的石像被甩飞出去,摔碎了,裂成无数小石子。

我挣扎着起身,一点一点地拼凑,泪水一滴滴地砸入心房。

那人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