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枪
 
他拣起一根称手的树枝——笔直,末端带着弧,舞起来有风声。他举着它,跳上花堤,朝着一同游戏的伙伴猛冲过去。忽然的,天看不见了。他猛地撞在女人的大衣上,扣子是冰的。“上五年级了,还跟一群小孩在这里玩?捡的什么东西?脏死了!扔掉!”他的一只手被女人拉着,生疼,另一只手死死攥住粗粝的树枝。那是他的霸王枪,枪尖拖在地上,咔啦咔啦地响。
 
门砰地打开了,他的枪被扔在了漆黑的楼道里。“回来啦~”明亮的灯光,氤氲的热气,亲切的招呼,一副阖家欢乐的模样。好像每一晚都是这样的。他洗了手,坐在桌前,盯着姥爷笔挺的衬衫和牛仔裤发呆。姥爷笑眯眯地开口:“今天,过得怎么样?”他沉默一会,三两句单调的评书声填满了空房。“挺好的。”干巴巴的三个字。姥爷的脸更红了,酒杯空了一半。“来!碰一个!”他熟练地端起饭碗。“那我以饭代酒敬您。”姥爷又咂了一口酒,似乎是找不到什么话说了。“那今天记得练书法。”他的肩膀被拍了拍。桌子又一下被清干净了,好像一切都围着他转。
 
淡黄的薄纸铺开了,“多宝塔”,这是今天要写的字。音响里,关羽和黄忠在惺惺相惜,拖刀听弓弦,可今天的毛笔格外毛糙,三两个字粗了又细,溅出几点墨汁。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傍晚的玩闹,树枝拖地时咔啦咔啦的响。“拖刀计”,他没有想起赵云、项羽,他们太明亮了,亮得像每天晚上家门口的光。“霸王枪”,他忽然地笑了,嘿嘿地傻笑,像是被什么从内而外地满足了。六个格子里工整地写着少年的幻想——不是什么正史,却能抒发心中那股蠢蠢欲动的激情。甚至令他有些脸红。他看了又看,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他飞快把手中满是豪情的纸攥成团,丢进垃圾桶里,若无其事地写了一个“多”。
 
他站在落地窗前。高复的学生今天参考,原本紧挨着的、开着灯的教室空得只剩了一排书架和课桌。他站在骨架里。今天是晴天,窗外是绿的树,红的瓦,蓝的天。明,而不亮。窗一点点地埋掉了光,整个教室像嵌在大楼里空洞的观察镜,又像血肉被汲干了,干枯的眼睛。看得到,却事不关己。他突然想起那一根毛笔,三张黄纸,一本字帖。或许被扔掉了,又或许在哪个角落躺了许久吧。
 
在某个平静的下午,他最后一次举着树枝在公园跑,听着评书和姥爷嘘寒问暖。他知道他讨厌那种被摆布后做出礼貌回应的感觉,可一杆霸王枪还是无可避免地贯穿了他,不疼,很冷,像冰冷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