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时值秋杪，死气沉沉的苏家，总算生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男孩儿、是男孩儿……”
        苏博文捏着香，向上供的祖先拜了拜，随即又跑去苏家祖坟点了香、着了蜡、放了炮、敬了供……
        他是个上过大学的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可了不得，当然苏博文自己也是这么评价自己的身份的，况且他还是苏家沟的老师，近些年除了他老婆生了十一个女孩儿，让他总不喜欢人多处(总有好事儿的人，借此事揶揄他)，好像从未有别的事能让他背驼气矮的。
        如今，他再也不必刻意躲着那些人了，因为他们苏家也生了“金元宝”。想到此，他拔了拔脖子，步子也阔了，气也长了……总之，一切光彩夺目似乎于他都黯淡下贱了……
       “苏老师，这不得大庆大贺呀！”
       “是啊！多不容易呀！”
       “博文，我做主，大摆三天三夜。”
         哈哈哈哈……
       “该庆，是该庆……”苏博文像突然之间才学会了笑，笑得别扭、笑得难受、笑得……简直丑极了，或许是他本身就生得难看，笑容于他，不过丑上加丑罢了……
        于是，苏家热闹了三天三夜，其余人也热闹了三天三夜。从早到晚，苏博文生着笑，招待来吃席的人。
      “苏老师，恭喜啊！”
      “恭喜恭喜”
        ……
        苏博文的谢字未出口，心里嘀咕：我生了儿子，他们也跟着沾了光，是该他们来恭喜，我道什么谢。所以，三天三夜苏博文耳朵灌满了喜话，面对他们俨然一副高高在上我有你无之姿……
                                    (貮)
        苏十一是苏家沟人人称道的美人儿，鹅蛋脸，杏圆眼，樱桃嘴。人们映象中美人该有的东西，长在了她的脸上。
      “十一姐姐，给你枣糕。”阿粟是苏十一最好的朋友。
        阿粟，笨、黑、不像女孩儿……这是苏家沟的人总爱背后叽叽喳喳的话。
      “阿粟，谢谢你。”苏十一穿着脱色的绛红外套，辫子乌黑油亮。
      “你真漂亮！”阿粟托着腮，痴痴望着她。
        苏十一轻轻咬了一口枣糕，低下头去，脸上露出好看的酒窝。
      “谢谢你，阿粟。”苏十一用了许久才吃完了一块枣糕。
      “姐姐，我不想念书。”阿粟一脸生无可恋。
      “为什么？”十一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我不喜欢教室，也不喜欢学习。”阿粟说得认真。
      “是因为阿粟在教室里一直呆着，不像田里那么愉快是嘛？”苏十一握住阿粟的手。
      “是啊！以前不上学的时候，我可以爬树下河，捉蚂蚱打田鼠。可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干我喜欢的事儿。”阿粟垂头丧气。
      “小阿粟，很不好意思，我不懂念书的门道和好处，没法儿细细讲给你听，可是你瞧，这苏家沟能念书的只有你一个女孩子呀。”苏十一将阿粟抱进怀里。
      “所以，念书是好事儿对不对？”阿粟似懂非懂。
      “是啊，阿粟不仅要在乡里念书，以后还要去县里、省里读书好不好？”苏十一伸手轻巧地刮了刮阿粟的小鼻梁。
        苏博文最容光焕发的事——曾经家里有苏十一，如今又添了苏宝儿。
        十一生得好看，整个苏家沟就没有比十一还要秀气的女孩儿，所以苏十一的美貌让苏博文在苏家沟扬眉吐气。从前，有人谈起苏十一，苏博文装作没听见，只故意在那人面前走过，那人看见指着他，“对，就是他家的女娃子！”每到此时，苏博文便以奇怪的姿势拧过身，嗓子掐细了，如同有人拿了一根毛线，要从他嗓子眼儿磨出声音来，声调怪异回应众人，“不甚多谈，不甚多谈。”不等其他人再问，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此类行为，如他所言，是淡泊宁静之流。
       “生得好，要比你的丑姐姐们先嫁人。”苏博文总对苏十一说这句话。因着美貌，苏十一要比她的十个姐姐日子过得滋润些。苏博文为着旁人的夸赞费了不少心思，苏宝儿未降世之前，新衣服紧着苏十一穿，香皂、雪花膏只能苏十一用……因这事，其余十姐妹成了苏十一的死对头，平时不乏使绊子作手段。苏十一性子软，挨了骂只是红眼垂泪，第二天，烟消云散般依旧乐呵呵。
        应了苏博文那句话，苏十一果然是要早早嫁人了。
      “是个杀猪的，手里头有钱。”
      “就是长得不出挑。”
      “有钱面上有光！”
      “还纠结啥呀，别被别个抢先了。”
        四句话不多不少，苏博文便将苏十一卖出去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苏博文这些天嘴里总念叨这两句诗，端得一副文人骚客样式，还特意换了一副眼镜戴上。苏博文当然不近视，戴眼镜只是因为早些年，有人说他不像个读书人的样儿。他辗转一宿，第二日可算剜心似的买了两副，平日只戴价贱的，若是有让他高兴出彩的场合自然是要戴价贵的。
        苏十一出嫁那天下了瓢泼大雨，阿粟没来看她，那颗专门挑拣出的最甜的喜糖没能给出去，就这样被苏十一攥在手心连同她一起被吆喝走了。
        好长时间，苏家沟的人都在重复着那句，“那小女子有福，雨下那么大，以后家里金银可不得拿盆装了。”他们深信：结婚下雨，有福有财。反之则无福了，老一辈的话杀伤力十分强，刘家女就是例子，婆家的贫苦不曾改善，就是因为她进门那天没雨，公公逢人就哭丧般念叨，“家门不幸，被她丧了福气变穷了。”
        听者只相视暗嘲。他家一直穷，就连他能一天多说几句话，多喘几口气儿，都是因为媳妇进门后，能吃上热乎饭有气力装腔了。
                                   (叄)
        阿粟终归学着好好念书了。
        她被父亲转到了城里，一切都是新的、变化的、蓬勃的……
        她总想念苏家沟，想念苏十一。于是，在老师说写作文时，她终于能认真动笔写作。「我叫姜粟，是个女生，10岁，妈妈在陪我上学，所以不用想念妈妈，但是我想爸爸还有十一姐，当然还有苏家沟麦场的那颗樱桃树，樱桃熟的时候像有一颗颗小星星在上面，那个时候我会上树给十一姐摘樱桃，但是爸爸告诉我，那颗樱桃树现在不会结果子了，因为很多人把牛粪填在树下，樱桃树被熏到了，应该是活不长了吧，可是我还没长大，它怎么能死去呢。」
       一大早苏博文又换上了苏十一结婚时戴的眼镜，出了门，身后跟着回门儿的苏十一两口子，苏博文时不时训话，“你长得不出挑，幸亏杀猪，赚些钱，这也是不错的了，踏实过日子守好家，我是过来人，我的话你该记在心上。”
姑爷一味点头，苏十一不出声低着头，只跟着走。这副奇怪画面就这样从村头到村尾，算是回门结束了。
        枝条缀满霜花，终于不堪重负，折了。
        苏十一快生了。
        女人的生产向来熬人，门里的人死熬，门外的人熬生。
       “爸……爸……”苏十一死命地哭喊，疼痛像锈迹斑斑的刀，反反复复撕割着她的身体每寸，她开始胡乱蹬腿，发狠撕扯头发。苏十一渐渐觉不出这是白天还是黑夜，耳朵的嗡鸣使她觉着好似成了这冷漠的旁观者，看不清、听不见、说不出……
        孩子啼哭不止，新生命降生了……
        男人抱着孩子，狂喜不止，一会儿紧紧盯着孩子，一会儿瞅着产婆，“儿子，我的儿子！”
苏十一觉着身子轻了，像雪花一样有点飘飘荡荡的感觉，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没送给阿粟的喜糖，张了张嘴，想让男人拿给她，要是阿粟来看她，她好亲自给阿粟，没人理会她。她又想起麦场的那颗樱桃树，不晓得来年会不会结樱桃，应该会吧，它看起来坚韧挺拔，总能躲过严寒恶劣的环境，像人一样会有新生的不是嘛……
       “血，出血了！”
         产婆手忙脚乱，声音发颤，乱作一套。
         男人抱着孩子，脸上没了任何表情，张着嘴盯着那产出新生命的人，没了任何言语……
屋外下起了大雪。
      “瑞雪兆丰年啊，老东家有后了。”那男人娘双手合十拜了天、拜了地、拜了东家的列祖列宗。
        苏十一死了。
                                    (肆)
        苏博文没戴眼镜了，他坐在田垄上，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模模糊糊的，他想不出词来形容自己。
        他回忆起老太爷给他说亲的时候，他看见十一的娘时，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来了句，“咱们好好过日子吧！”家里添大女儿时，老太爷不高兴，他只说“女儿也不错，也不错。”苏家沟人取笑他，他也只是欠身鞠躬，笑笑不辩驳。在这之后，他终于是记不起他过去的样貌、脾性了。
        苏十一的遗体被他婆家还了回来，她婆婆一口咬定，“生孩子死的女人不吉利，只能呆在娘家才能化解不祥。”
        苏博文拿了钱去问老阴阳，老阴阳“哎唷啊呀”半天，苏博文又朝他推了钱，老阴阳推脱避让，钱终于进袖口后，这才缓缓开口，“生孩子死了，有煞气，你好不容易添了儿子，不该被她祸害，听我说，速速裹了扔在阳气足的地方，免得煞气殃及家人。”
        苏十一就这样被裹进草席里，扔在了麦场边，苏博文又怕苏十一的尸体被破坏，围了一圈石砖。
        雪片簌簌掉落，劈向这片土地，待到明日，该是洁白无瑕的吧！
        阿粟望着窗外的飞雪，只想马上飞到苏家沟，上学的最后一天，她攒了满肚子话，要讲给苏十一听，城里女孩子都像苏十一一样文静漂亮，她交到了朋友，买了好吃的带回去给她，学到了许多东西，可以教苏十一语调奇怪的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