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考研、考公失败又未谋得一份长脸的工作,我回到了阔别已久,让我心生胆怯的故乡。思及何以心生胆怯,想来应该是从小便接触“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缘故,让我这个一事无成的人也有了羞于回乡之感。
        大巴车一路颠,窗子已然被大雨泼的不可视物,我索性将目光重拾进车内,木然地盯着眼前未知的某处……潮热黏湿的空气裹在周遭,滋生出烦躁。
       “到了!下车!”大巴将我扔在路边。我扯了扯衣帽,安慰似地拢了拢热气,朝渡风沟的路走去。不晓得爸妈跟张叔看到我突然回来会作何感想?又不知村里人看到一个在社会上混不下去,被生活毒打,灰溜溜不敢作声的年轻人作何感想?想到此我将头低了又低,头发散在面前,遮住我脚下泥泞的路。幸好一路平安,走到家门口,雨已经停了。
      “爸,妈。”我拖着步子,进了房间。父亲和母亲皆不可思议转而又忙着为我做驱寒工作。“我应该早点问你,就能去沟路上接你,怪我。”父亲将小太阳往我跟前挪了挪,又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上。
      “下次一定……”父亲直直盯着小太阳。
      “爸,我下次回来一定提前告诉你跟妈。”我笑着将茶杯捧向他。他脸上的自责稍减,速步向厨房,“南南想吃鸡肉,咱养的鸡,我去抓。”手里握着茶杯冲了出去。我跟母亲相视一笑。
      “何叔,张叔死了!”一道声音划破空气刺进我的耳朵。
      “啥时候?”父亲讶然道。
      “刚刚大雨,张叔非得放牛,我爸还劝他,张叔不听劝,结果人跟牛都……”
      “那个张叔?”我脑子嗡鸣,不敢置信,连忙确认。小刘未料到发问者是我,惊讶一瞬,既而回答我,“就是张疯子”。
        张疯子竟然死了。
        我的思绪被扯向已经流逝的岁月中……
        骄阳似火,日头毒炙地面,让大人烦躁,小孩儿却乐在其中,露个精光淌在水潭中。
      “死人,死人。”哗啦啦,小孩儿一齐涌上岸来。
      “应该是雨太大,被冲下来的。”
      “不知道死了没?”
      “咦,手指头动了,没死透,赶紧救人。”大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又赶前忙后地救人。
      “你叫啥名字呀?发生啥事儿了?怎么躺在哪儿?”父亲将这个没死透的人带回了家。
      “张……张……”起皮的嘴唇上下相触,撞挤出两个字。母亲忙递上水,那人只摇头“茶……茶……”父亲斟了茶,捧到眼前,他接过,一口气喝了光。
        母亲是个见不得这等光景的人,她跟父亲商量,将这人安置在了房后一间屋子里,每日饭食不曾落下。
        后来从村民口中得知,那个人是个疯子,从上一个村流落至此,之后又听人说,他是因为女儿被人贩子拐了,所以才成了疯子,记不清自己是谁,又分不清别人是谁。年幼的我总是对他避之不及,为此跟父母闹了几次脾气,村里的小孩儿见了我,总要嘲笑一番,“小疯子家住大疯子。”于是在一次张疯子又来我家时,我将茶水当着疯子的面尽数倒在地上,以示我的威严和成功。疯子果然是疯子,羞辱他,他却对我报之以微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毫无疑问,父亲将我狠狠训斥了一顿,又让我重新斟茶,向疯子去敬茶。过后父亲告诉我:“南南,茶在咱们中国人心里不同寻常,你要先学会敬茶,才能学会敬人,永远记住‘敬人者人恒敬之’的道理。”
        一年冬天,我因考试不理想,一个人在雪地里踱来踱去,不敢进家门,冻得只搓手哈气。张疯子见状,拉着我往房子里走,我拗不过,只得被薅了进去。
        进了屋子才发现跟我所想不同,张疯子将房子收拾的干净整洁,丝毫不像别人嘴里说的疯子,我好奇地打量,桌子上散落着纸片,纸片上写着几个漂亮的字。
      “你还会写字?”我被惊得睁大眼睛。
      “会一点儿。”张疯子微笑着,将煤块往炉子里添了添。
      “切,会写漂亮字了不起啊!我们在学校学的可多啦,数学、英语、语文,还有画画和唱歌呢!”我仰起脸,摆出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不等他说话,我就开始显摆今天刚学的古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张疯子将热水递向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南南真聪明,背得真好。”听到此,我一下子更得意了,将脸仰得更高。“南南为什么不回家呀?”张疯子俯下身子,声音放得很轻。“唉,考试没考好。”顿时我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全然没了刚才的神气。
      “南南连郑板桥的《竹石》都会背,应该也像竹子一样,遇到事儿不低头才对呀,这次考试就当是风吹了吹竹子,看看咱们的小竹子,够不够结实呀。”他慢悠悠地说。
        我攥紧手里的杯子,鼓起勇气起身准备回家,又转头一本正经道:“张叔,我觉得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忘了你自己是谁。”
       他站在门口嘴角噙着暖意,风雪里身子挺的笔直。在我印象中,他永远待人亲和,遇事从不急眼,像茶一样,纯粹含雅气,清润带温和。
        我挥手作别,“张叔,我生日你记得来,我为你许愿!生日纸条最灵验!一定记得来!”
        一阵风将空中雪片吹得歪斜,打了个旋儿淡淡落在一地落白间,不着痕迹……
        高二那年我因脚扭伤,回乡休养。对他枯瘦的人生,在村民的嘴里又听到了一些说法。
      “张疯子女儿早没了。”
     “我早料到了,被人贩子那样黑心肝的抓了去,不死也早就……”
     “柳树村的人告诉我,张疯子记不得他自己活着为了干啥,更不记得他女儿,前天跟柳树村老刘说起,老刘说张疯子是因为一直找不到女儿,所以成了失心的疯子,本来在柳树村呆着,但是张疯子这个人不老实,每次快到小孩子放学总要守在校门口,一直跟在那群小孩儿身后。有一次一个小孩儿贪玩儿,落在后面,张疯子冲过去拽住人家孩子不放,被那小孩儿爸爸给结结实实打了个半死。柳树村的人骂张疯子眼气别人,自己个儿女儿丢了,转头就干起那黑心烂肺的勾当。”
        我坐在小马扎上,脚踝裹着纱布,心里堵得慌。
      “哎哟,怪不得当初差点死在水潭边,心眼子也忒黑了!”
        这话似点燃我心里那根引线,火气直窜向天灵盖,拄着拐杖站起,“乱讲什么!张叔根本不是那种人!”
        苏婶子用眼睛狠狠剜了我,重重踢着脚下泥土,“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待着去!”
       “大人懂得多,怎么不去问问他本人?事情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事情?你们谁有真得去问过一句?”我攥紧拐杖,伤脚隐隐作痛,挺梗着脖子。
        他们嫌晦气四散而去,我的话也砸进了虚无之中,没了声响……
        学习压力加身体疼痛,让我总是在夜晚突然间醒来,睡不安稳也让我经历了一场揪心的事情。
        月色泛着灰白,侵蚀着夜晚不眠的胡思乱想,脑子发胀地紧。
       “轰——隆——隆”什么炸开了。接着此起彼伏地喊叫,由远及近,时大时小,如筛子里的黄豆,滚来滚去,密密匝匝。
       “地震!是地震!”我的汗毛炸起,挣扎着爬起身子。父亲冲了进来,将我背了出去。
一锅被翻搅的栗子,左左右右,上上下下,颠颠倒倒……
       “芝芝,我的芝芝啊……”苏婶子嗓音被撕裂,尝试站起却因颠簸,四肢扑倒在地,众人死死抓着她,大家眼瞅着那抹矮小身影跌跌撞撞进了屋子,瓦片坠如流星,摇晃势如苇草。
没人敢动,大家只能唏嘘叹气,互相抱着胳膊,不敢往深了想。
       “张疯子!”有个声音打破这骇人的低压。
张叔不知从哪里蹿了出去,像一箭影子,一头扎进了急速坠落的瓦片中,我只能干看着,用左脚带着右脚往前拖,干哑着嗓子拼命喊“张叔!张叔!”
        一眨眼,张叔从乱飞的瓦片中冲了出来,腋下紧紧夹着芝芝——她怀抱小猫,脸色煞白,张着嘴巴。
        天地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摇晃稍稍停歇。
苏婶子发疯似地扑向张叔,一把拽过芝芝,手高高扬起,最终却也只是缓缓落在她背上,苏婶子紧紧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发抖,“芝芝啊!芝芝……我的芝芝……”
       “妈妈,是张叔叔救了我跟小猫。”怀里的芝芝将脑袋挤了出来,怯怯说着。苏婶子红着眼,吸了吸鼻子,抬手将脸上泪痕拭去。
她走到张叔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张哥,你救了我,你救了我啊!”张叔额角渗着细微汗珠,忙将她搀扶起身,因刚才救人的急促呼吸尚未平复,闷声说道:“快起来,都没事就好!”苏婶子低着头,肩膀不停抽动,啜泣不止。
        芝芝抓着小猫走到张叔面前,“张叔叔,它叫米饭,它说非常谢谢你救了它。”张叔轻笑摸了摸小猫,又揉了揉芝芝的头发,低声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后来我的脚伤终于也好的差不多了,准备重返学校,返校那天,我特意拿着我爸赶集买的茶叶去看了一趟张叔。
       我将茶叶递给他,“张叔,我得去学校了,这茶叶够你吃到我放暑假了,不要总喝浓茶,伤胃。”
        张叔没说话,转身翻找着抽屉,将一沓钱塞在我手里,“南南,在外面要舍得花钱。”
      “张叔,我零花钱够着呢。”我赶紧将钱推了回去。
        他没再说话,将钱平平整整地又重新放回了抽屉。
        那天天气很好,他在阳光中站得笔直,微笑着朝我挥手,影子被拉得很长。
        屋檐的蛛网上挂着细碎水珠,蜘蛛已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光影浮尘飘飘然,始终不愿在光束中掉落,风声停驻树梢,灰白从我眼前始终朦胧,撕扯不清。我看到父亲出门了,眼前顿卡一帧后,他一转头却是张叔的模样,我踩在那片触感软得出奇的大地,每踩一步都深深将我陷入更深的一寸,无法自拔……
        我看到父亲和其他人在山崖下,他们找到张叔了,哦对了,还有张叔的牛。
        我又看到了:
        他们带着张叔回家了,
        他们进了屋子,
        他们来到了那张桌子旁,
        他们看到了一张卷皱的纸条,
        他们在叹气,
        他们竟一个个转头都看向我……
        灰白中有个针刺穿了,在我眼前渐渐晕染成了一幅有色渐觉真实的画面,父亲红着眼眶,指尖发抖,将纸条拿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南南,考研,牛,卖钱。
        停驻的风声重又在树梢卷起,呜咽作响……
这天虽有阳光,打在人身上的那一瞬间却不禁让人起了冷颤,父亲跟其他人将张叔安葬,张叔终于也真正归于了平静。
        芝芝告诉我,张叔身体一直不好,那手漂亮的字写得没了从前那般潇洒飘逸。近来的记性也时好时坏,有时候看到她,前一秒喊芝芝,后一秒叫南南,告别时却又喊起了菁菁……
        张疯子已然死了。
        我坐上了大巴,重又踏上了向外的路。这时,大巴停在了一所小镇小学旁,车下上来了一个大包小包,佝偻着背,面颊凹陷眼圈发黑的中年男人,他坐在我左边,我这才看清他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寻亲,下面是个小女孩儿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儿穿着蓝色小裙子,在镜头里笑得正开心。
        大巴又接着赶路,这时小学里传出了一阵儿小孩子稚嫩清脆的歌声,“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的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
        愿天下无拐,愿生命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