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时予。

  “时维嘉序,天予以宁。”

  得天眷顾,恰逢良时,被时光善待。

  

  我从小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长大,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十分疼爱我,我还有一个哥哥。

  作为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我一直被满满的爱意包裹着。

  

  每到暑假,我和哥哥便会去往外公外婆避暑,那是一座安静的小村庄。

  我们并不常来这里,可村里的人十分热情,总会叮嘱同龄的孩子多照看我们,各家自己做的点心,也会分给我和哥哥一份。

  

  乡间的风温柔舒展,一群孩童肆意奔跑在田埂上,风吹过连片的油菜花,翻涌成层层金浪,满目绚烂。

  玩累了,我们寻了一块干净的地面躺下。

  夕阳垂落,暖光漫过周身,我逆着光站起身,笑着喊道:“你们看我浑身发光,像不像一个超人!”

  

  除了哥哥,第一个应声附和我的是何景安。他应该是孩子王,经他一说,其余孩童也纷纷起哄,争先恐后站起来,叫嚷着自己也要做超人。

  

  不知是谁提起梦想,喧闹的话音此起彼伏。

  “我要当医生,治好我奶奶。”

  “我要挣大钱,把整个村子翻新,让这里变得繁华。”

  “我想做老师,帮更多山里的孩子走出去。”

   我听见何景安清晰的声音响起,他说,以后要做一名警察,保家卫国。

  

  嬉笑过后,便到了归家吃饭的时辰。外婆家的饭菜算不上精致,却是地里刚收获的新鲜滋味,两位老人的手艺格外可口。

  我喜欢这里的人,喜欢这里的一切,在这里,我拥有一段和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的时光。

  

  孩子们玩到兴起,会结伴去摘野果。一时淘气,还会偷偷溜进别人家的瓜地摘西瓜。那时年纪小,我总以为我们的动作足够隐蔽,才从未被逮到。

  直到有一回,我力气小留在原地望风,才窥见真相:瓜田的主人早就看见了我们,没有出声呵斥,只是望着我的方向温和一笑,转身回了屋。

  

  离开的前一日,爸爸妈妈赶来村子,打算接我们回城,一家人留在这里吃晚饭。

  那天我心里满是欢喜,又藏着浓重的不舍,最放不下的便是何景安。

  这几日他始终像个可靠的大哥哥,处处照拂我和哥哥,也正因有他,我们才很快融入了村庄。

  

  夜里,我被大人哄上床躺下,突然想起,还没有和村里的小伙伴好好道别。

  我瞒着所有人,连哥哥也没有告知,悄悄溜出门,跑到何景安家门外。恰好他起夜,猛地看见站在暗处的我,吓了一跳,低声问我深夜过来做什么。

  

  “明天我就要走了,我是来和你们道别的。”

  

  何景安带着我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月色皎洁,整座村庄被镀上一层朦胧月光。

  我们席地而坐,我诉说着这段日子的见闻与感触,他安静听着,偶尔轻声应上几句。

  我们约定好下一个暑假还要重逢,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倦意涌上来,我们躺在山坡草地,竟就这样沉沉睡去。

  

  一阵剧烈的摇晃将我惊醒。

  起初我以为是何景安想让我回家,可很快便察觉不对。

  身旁的何景安也揉着眼睛苏醒过来,晃动并没有停下。

  我们慌忙环顾四周,山下的大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恐惧瞬间袭击了我。

  何景安立刻伸手将我紧紧抱住,低声安抚我的情绪。

  地震来了。

  我本能想要冲下山,去确认父母与外公外婆的安危。何景安死死按住我,不肯让我挪动半步:“别去,你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下去只是送死。”

  那时的我尚且不能完全读懂死亡的重量,却真切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险,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好在村庄距离城镇不远,救援队伍赶来得很快。

  天边泛出鱼肚白,黎明驱散长夜,也捎来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心里还存着念想,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哥哥,他们一定还活着。

  

  我与何景安被安置在临时避险点。

  后续的几次余震威力不大,可几日搜救结束,救援队开始撤退。

  我慌了。

  幸存者寥寥无几,我来来回回,在人群里反复搜寻。

  最终等来残酷的消息。

  爸爸、妈妈、哥哥,外公、外婆,无一幸存。

  

  巨大的悲恸席卷而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摇摇欲坠。

  何景安快步上前扶住快要栽倒的我,高声呼喊在场的医生。医生检查过后说,只是悲伤过度,很快就能醒来。

  

  我在他怀里缓缓苏醒,残酷的现实依旧在眼前,我始终无法接受。

  趁何景安不备,我独自跑了出去,凭着残存的记忆,摸索到外婆家原先的位置。

  往日的屋舍已经化为一片断壁残垣。我蹲在废墟边上哭,徒手去搬动厚重的水泥碎块,可我的力气太小,石块纹丝不动。

  绝望铺天盖地,我坐在满地尘埃里失声痛哭,一遍一遍唤着亲人的称呼。

  

  身后传来呼喊,是何景安。他快步跑到我身边,看见我满是尘土的模样,立刻拉起我的手。

  稚嫩的手掌被碎石划开,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来。他沉默地带我处理包扎伤口。

  

  后来统计幸存者名单,我才知道,何景安的家人,还有曾经一同嬉笑打闹的玩伴,也全部没能熬过这场灾难。

  我看见他眼底泛红,一直强压的情绪终于绷不住。

  我走上前抱住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宽慰的话语,只能用拥抱,传递一点微薄的暖意。

  避难所处处回荡着哭声,周遭的苦难也压在我们身上,两个劫后余生的孩子,相拥落泪。

  

  爷爷奶奶得知地震的消息,匆匆赶来寻找我们一家人,最后只寻到幸存的我。二老强忍丧亲之痛,决定带我离开。

  经我苦苦恳求,何景安跟着我们一同走了。

  

  岁月流转,等到我升入高中,爷爷奶奶也相继离世。偌大世间,我只剩下何景安一个亲人。

  

  为供我继续读书,何景安选择辍学打工。我为此和他爆发激烈争吵,他的成绩远胜于我,本该拥有读书的机会,理应出去的人是我。

  可他总以年长为由,主意已定,我终究拗不过他。

  

  我埋头苦读,顺利考上一所名牌大学。

  我以为熬过所有风雨,往后的日子会慢慢向好。

  可大学期间,我遭到教授的胁迫。对方手握学分,以此要挟逼迫我。

  我心里念着我和何景安的将来,不敢反抗,将屈辱默默吞咽,整整隐忍了四年。

  那些晦暗的遭遇,被我死死埋藏心底,夜里时常被噩梦纠缠,我慢慢在心底生出难以磨灭的自我厌弃。

  

  毕业后参加工作,生活终于趋于平稳。何景安向我告白。

  我心里明明对他怀有同样的心意,却还是拒绝了。

  过往遭受的伤害像一道烙印,我打心底觉得自己早已污浊,不配承接他纯粹滚烫的喜欢。

  何景安敛去眼底的难过,没有纠缠,只低声向我道歉。

  那之后,我们维持着一种微妙、隔阂的相处模式,亲近,却又隔着一层跨不过去的墙。

  

  麻绳专挑细处断。

  我查出骨癌。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何景安,依旧如常和他一同生活。

  病痛不会作假,深夜常常被骨头深处钻心的痛感惊醒,身体一日日消瘦下去。

  何景安渐渐察觉到异样,反复追问我是不是藏着心事。

  在他的追问下,我终于坦白自己的病情。

  

  听完一切,他紧紧抱住我,怀抱沉重而颤抖。

  他鼓励我一定要坚持治疗,同时接下更多工作,拼命奔波,只为凑齐高昂的手术费用。

  我住进医院,他几乎每日都会过来陪护。

  

  某个夜晚,身上撕磨许久的疼痛忽然奇异的减轻。

  我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我拨通何景安的电话。

  他匆匆赶到病房。

  我精神难得好转,说了许许多多积压许久的话。

  起初他很开心,不一会,他意识到什么,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掉。

  

  毫无预兆,一阵刺骨剧痛骤然席卷全身,我瞬间失去说话的力气。

  这是在催我离开吗,我悲哀地想。

  我忍着剧痛,抬手扯下氧气面罩,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我终于向他和盘托出大学那段不堪的往事。

  震惊过后,他眼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反复告诉我,那些从不是我的错,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想和我好好活下去。

  

  我想要抬手触碰他的脸,身体却没有半分力气。

  何景安看出我的意图,主动把脸颊凑近。

  

  我气息微弱:“景安,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那时候我总觉得,我已经脏了,配不上你。”

  

  何景安早已泪流满面,不停摇头:“不脏,你一点都不脏。”

  

  我阖了阖眼,耗尽残存的全部气力,吐出此生最后几句话:“何景安,我爱你。只是这辈子,我们没法相守了。下辈子,我们早点相遇,好不好。”

  

  他重重地点头,擦去我眼角滑落的泪水,声音哽咽破碎:“好,下辈子,我们早点相遇。”

  

  得到这句答复,我带着浅浅的笑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后事全部料理完毕之后,何景安走向一条河流,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

  地震夺走他全部家人,漫长岁月,时予是他仅存的全部寄托。支柱轰然倒塌,人间再无留恋。他选择这样痛苦的方式,仿佛妄图以此,替我分担几分骨癌蚀骨的折磨。

  

  河水无声奔流,昼夜不息,卷走尘世里数不尽的悲欢。

  

  少年时田埂间的嬉闹,漫山翻涌的油菜花,山坡上倾泻而下的月色,还有那句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诺言,全都埋进了岁月深处。

  何景安年少时曾想做一名警察,守护万家平安,可命运戏谑,他连自己最珍视的那一个人,都没能留住。

  

  “时维嘉序,天予以宁。”

  这个名字本是世间最好的祝愿,可落到我的身上,一生都未曾等来那份安宁。

  地震撕碎故土,恶意暗藏于求学之路,病痛又慢慢啃噬躯体。

  两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相互搀扶着熬过一年又一年,总以为苦应当快要到头,转机却始终遥遥无期。

  

  但愿下辈子,没有地动山摇的崩塌,没有难以启齿的屈辱,没有深入骨髓的病痛。

  月光依旧洒落山坡,微风掠过成片的花田,没人知道这里埋葬着什么故事,风带走了一切。

  

  “下辈子,我们早点相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