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普通一天。

我在电脑上听到了一段吱吱呀呀的音乐。

旋律很好听，歌名是《你若成风》。

但当时的我，注意力全都落在电脑游戏上。音乐只是陪衬，游戏才是主食。

可电脑前操作游戏的人却不是我，而是我的表哥。

11岁的我，坐在他身后逼仄的矮桌上，安静地盯着那块电脑屏幕。

寄宿在表哥家的我，在这个矮桌上一坐就是四年多。

这个位置，几乎就是我整个童年的视角。

 

2026年8月28日晚上，在洛阳奥体中心体育馆19区二排，我听了一场演唱会。

许嵩“安泊猜想”巡回演唱会，他在演唱会进行到127分钟的时候，唱起了这首《你若成风》。

歌曲重新编曲后，一扫原曲单调重复的曲风，变得更加轻快灵动。

于我而言，旋律更好听。

许嵩唱着唱着，就从舞台的延伸台走上了花车。

他一边唱，花车一边移动，不久就到了我的面前。歌曲刚好唱到副歌，许嵩刚好转身，朝向我。

我用手机屏幕录下了这个瞬间。

突然间，我想到18年前——

想到那段同样的旋律，穿越时间、透过屏幕，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该怎么记录一段时光？

用文字？用音乐？用味道？还是现在更流行的摄像和摄影？

记忆有时并不准确。

有时候，人的记忆会自动滤除不开心的片段；

还有时候，人会固执地对一段特定的痛苦反复品味；

更多的时候，人甚至会忘记当时发生的具体事件，但当时难捱的情绪却久久缠绕，难以脱困。

因此，单纯依靠文字去镌刻时光，总会显得脆弱且有限。

总有些文字难以捕捉的情绪与感受，需要另一种形式来承载。

音乐就在此刻诞生。

 

我始终觉得，音乐和文学是一体两面的。

音乐是旋律的语言，文学是语言的旋律。

从《诗经》、楚辞到宋词、元曲，再到西方的歌剧，文学和音乐从来都是密不可分。

人们开心时欢唱，悲伤时恸鸣。

文字提供了载体和内容，而音乐抒发情绪和感受。

 

小时候的我，曾有一个烦恼。

长大后，我是要做一名作家？还是做一名歌手？

现在可以当作笑话讲的经历，曾经却是一个真切的问题，困扰着那时的我。

后来我学了吉他。

在我练习吉他的地方，摆放着一台钢琴。

音乐老师看我感兴趣，就带着我上了一节小课。

学习的曲目是《小星星》。旋律很简单，我只用了二十分钟，便能熟练地弹奏下来。

下课后，父亲来培训班接我。

音乐老师让我表演给他看。我照做了。

弹奏完，音乐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手指修长，适合弹钢琴。

父亲很欣慰。

他问音乐老师，学钢琴的费用是多少钱。

12000元一期。音乐老师很平淡地说。

父亲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问我想学吗？

我说我不喜欢钢琴。

然后，我就从那张又高又软的钢琴椅上跳了下来。

走在父亲身后时，我想到这次学吉他。

一个暑假班的费用是899元。而学习过程还需要买一把吉他，我选了最低档的吉他。

吉他音箱像是在一个塑料桶外面印上仿木纹路，声音沉闷绵软，价格是300元。

而父亲一个月工资，大约两千元。

 

后来我才明白，现实并不是选择题。

人在回忆时，常因为过去的选择而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走另一条路。

可只有当时的自己明白，眼前明明就一条路可选择。

另一项看上去成立的选择，只不过是平行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

所以，我始终知道，音乐自由的背后必然是一定程度上的经济自由。

音乐软件的会员、购买并学习一种乐器、参加东奔西跑的音乐节、坐在场馆里听一场音乐会（演唱会）……每一次接近更纯粹的音乐，都是有代价的。

通常这个代价就是时间和金钱。

 

理想归于现实。后来，我买了很多耳机。

头戴式、入耳式、挂耳式、挂脖式……每款耳机都是当家旗舰。

我续费了多款音乐软件的会员。但碍于我听歌的时间有限，大都闲置在手机里。

结婚后，我和爱人东奔西跑，去了很多次音乐节、演唱会。

可以说，我们游玩城市的选择，就取决于我买到了哪个城市的演出。

音乐总是伴随着我们的休闲和假日。

这也是目前我们认为最恰当的休息方式。

 

许嵩演唱会开场后。爱人在我身旁，一连打了五六个哈欠。她悄咪咪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又强装镇静和专注。

或许是新歌的原因，她并不那么熟悉。

或许是她并不理解我的喜爱，但她还是陪着我。

观众席上的荧光棒像海一样，一浪掀过一浪。

看台旁偶尔炸起炫彩的飘带，在头上飘啊飘，缓缓落到每个人的肩膀、头发上。

旋律荡漾到场馆的每个座位，每个角落，我的记忆也跟着飘到了空中——

飘到大学玩游戏的笔记本上。我躲在宿舍里，后台挂着音乐，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

飘到高中藏在床褥下关机的酷派手机里，音乐单里藏着青春的我的所有喜怒和哀乐。

飘到初中的一个晚上，我和室友头对头，一起偷听着MP3里提前下载好的歌曲。

飘回到11岁那个懵懵懂懂的我的耳朵里——

我的注意力突然从枯燥的游戏转移到了背景音乐上。

我睁大眼睛，盯着屏幕，想看清楚这首歌的名字。

直到歌曲到了间奏，歌名才缓缓滚动播放出来。

《你若成风》——

歌名后是作者的名字。上面写了两个字——

许嵩。

 

十八年光阴一晃而过。

当年电脑屏幕里遥远的名字，如今就站在离我不远的花车上。

旧旋律响起。

那些被封存的少年心绪，与此刻的现实，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