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养了一巢燕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它们就已经在屋檐下筑巢了,飞来飞去,一只一只、一枝一枝,从远方来,衔来远方的枝条,编成一片一面,然后又飞走。
听老人说,虽然大部分枝条是就近捡的,但燕子的巢里,总有几枝,来自它们远道的家乡。
我说,那它们在这里筑了巢,我们这不算它们的家乡吗?
老人说,算。
此后不语。
燕子很快走了。
老人说,因为春天走了,所以燕子也要跟着走。
我骂,燕子这个死没良心的,我们一家人都在,它非要走。
老人说,会回来的。
来年的春天,你还会见到它们的。
冬寒已矣,一半春休。
转眼已是十多年后的春天,我考上大学,回乡探亲。
我来时燕子正要走,八月正是燕子准备南迁的时候,漫山遍野,随处可见。回到家里,屋檐下还是那几只燕子,多少年来南迁北徙,它们还是它们,我也还是我,尽管年岁已长。
而独缺了老人。
唉,偏我来时不逢春吗?
开学了大包小包来到车大,闲时我也会想,可能我也是南迁的燕子。
从北到南,从山西到湖北再到南京,我从山西来,所以定要衔上山西的一些树枝;我扎湖北根,所以定要归根去看看,也算是点能量和慰藉。就这样一只燕子南迁,落了脚,却时时怀念着家,等着北迁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想,燕子跟我不一样,它们不会期待着回到故土,不会想念着远方的草木甚到流泪,它们只盘算着,天气寒了,我们要到南方取暖,天气暖了,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回家是什么时候呢?
我总觉得,燕子飞来又飞走,飞走又会飞回来,好像多少年来总还是那么些燕子。今年来是它们,一年后来还是它们。
可好像燕子的寿命不到一年。
新燕出生,离了巢,成活率不到七成。
它们热闹了半个春天,离开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却还以为归来的是它们。
有人离开,像是老燕子,天南海北,也许很快就会重逢。
有人离开,像是雏燕子,恨海情天,也许永远不会再见。
曾经那只燕子栖在我的肩头,我听见它的鸣叫,感受它的重量。
如今发现那只燕子只是掠过我的肩头,我记得它的一言一语,心里却已经轻飘飘了。
日子还在一天天走,无论你在或不在,世间万物热闹如旧。所有人劝我释怀,劝我往前看。
我说嗯,却只有我明白,你的离去,我还没有接受;你留下的空,再没人能填。
只是命运裹挟着我,向前,向前。
不向前就被车轮压死,也许会变成燕子肉片。
如果你再见到我,我总不能是个肉片,做不了陪你翱翔的鹰,我也想陪你迁徙,从清晨到夜晚,从高山到天堑,从希望到失意...
从你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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