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说,他没有后悔回来。真的没有。

我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的脸转向另一侧,想象着他清澈的眼眸正望向西北方向辽远的太行山脉。

此刻夕阳应该正照在他的脸颊,只是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落日的余晖为他的发梢勾起了一轮金色的轮廓,而迎向我的,只有他的背影,还有影子里永远漆黑着的沉默。

 

一

J县的火车站一天只停靠6趟火车。

从南向北,从北朝南,火车从斑驳的铁轨上反复碾过,径直朝向固定目标拼命奔去。唯有极个别的线路,会在此地设置中转站。

我到火车站外时,已是下午四点一刻。接站口外空无一人。

虽然已经过了秋分,但迎面的风却未见凉爽下来,焦躁的暖流仍裹在身子周围。

我为手机解了锁,看完屏幕上显示的时间,便把界面换到了微信上。手指停顿了一下,我还是在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不是四点二十到吗?”

对话框那边,是我的朋友祥子。当然,“祥子”是我们对他的称呼。他的本名叫吉祥,这个名字刚听上去是有些奇怪,所以不知道是谁起了一个头儿喊他“祥子”,我们便都顺承了下来。“祥子,祥子”,几个孩童跑在街景巷道上,吵闹声喊得震天响,不了解内情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帮文艺青年,在呼喊《骆驼祥子》中的主人公。

“马上马上,绿皮车晚点了。我马上就到站。”

看到消息,我便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望向接站口。

没一会儿,幽暗的甬道里就传出了行李箱的声音。

“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来接我?”

循声看去,来人不高,体型有些圆润,一身浅褐色休闲外套,戴着一副纯黑无框眼镜。来人的头发应该是经过了细心打理,蓬松的短发上还反射着一丝油光。

“胖了呀。”我迎面走过去,顺势接过祥子放在行李箱上的包,“怎么舍得从大城市回来了?下来考察民情了?”

“大丈夫身在四海,心系家乡呀!”祥子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副演说家的架势,配上他眯着小眼,展露出陶醉的表情,难免让人握紧拳头。

“去你的。”我用劲推了下祥子,随后又将他拉到身旁,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走,给你接风洗尘。”

车上,祥子有话没话,聊了很多。

我知道他前几年毕业之后,就一直留在北京工作。这几年祥子没少吃苦,地下室、停车库、公园长椅都住过。都说北漂不易,但是祥子又是一个不安现状的人,硬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好在努力有了回报,在那边稳定了下来,一度成为同学群里最羡慕的角色,大家都说他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他话锋一转,说他这次回来后,就不打算再走了。

“怎么?在外面受欺负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哪有?”祥子一脸轻松,“在哪做牛马不是牛马,年龄也大了,该给自己的未来做好规划了。”

“又开始了。咱俩年龄不一样大,明明二十七八的小伙子,一张口就老气横秋的。”我松了一口气。

我听懂了祥子的意思。

祥子是家中独子,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前些年已经嫁到了外县,二姐目前还待字闺中。高考结束后,祥子父母就表示不愿让他到外地上学。老人家明面上说离家太远忍不住会想他,实际上大家都能看出来,他们还是担心两个姑娘嫁出去后,家中小子如果再在外地成家立业,老两口未来的养老变成了问题。

后来听说,因为这件事两个姐姐没少给老两口做工作。最终他们才同意祥子报考辽宁一所大学的师范专业,大概是考虑着祥子大学毕业后,还能回家当一名老师吧。

就这样,老人家的心病才减轻了不少。

我说完话后,祥子也没有做过多解释。他面朝车窗外,车厢里只剩电台音乐仍在喧嚣。

天色已然暗淡,一瞬间,路灯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我开车从东城的一处商场路过,祥子惊讶地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说这是两年前刚建成的商业综合体,高档着呢,据说是上海那边的公司投资建设的,现在算是市中心的商业广场了,人潮不断。

祥子的额头贴在车窗上,瞳孔里反射出耀眼的霓虹。

 

二

刚过夏至,树梢上的蝉鸣就已然声嘶力竭。

县城生活看上去总是十分惬意——通勤距离短、人际关系简单、生活节奏舒缓,尽管在此生活几十年的人并没有感觉有什么特殊,可对于返乡的人来说,许多变化已经发生在了日常烟火中。

我透过窗户,看着麦田里丰腴的麦穗拔节而生,风一吹,大地像潮水一样荡出周密的波纹。

叮咚!

门铃响起,我想应该是刚刚点的外卖到了。

“您好,您的外卖。”

开门前,我只是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打开门后果然是老熟人。

“祥子,怎么是你?”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外卖小哥”。

祥子穿着黄色的骑行服,局促地站在门外。

“没想到你的新房是在这个小区呀。”祥子的微笑有些僵硬。他一手把外卖递给我,一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

“没什么事干,在家也闲不住,这不就出来跑跑外卖,感受一下。”

“你前段时间不是在报社工作?”祥子回来不久,就通过了本地报社的面试。当时我跟祥子还一起吃了顿饭,他说估计正式上班还要等到年后。

没等祥子回答,我突然意识到他还站在门外,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往家进。

“不了不了。”祥子连忙拒绝,挥手指着手里的手机,“还有几单要送,再不走顾客要着急了。”

说完,祥子连忙回过头按电梯。

“那等你忙完。”我回复道。

突然,我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赶紧转过身,在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了祥子。

祥子本想伸手拒绝,但看我递到他胸前,只能接了下来。

我怔怔地望向祥子的背影。电梯门关上后,里面响起了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当天晚上,我又约了祥子出来。

祥子坐在我的对面。在我再三追问下,讲起了他的经历……

先是考编。这次回来后,祥子就开始按照父母的原定计划,拾起书本参加教师招聘。结果碰上考公考编人数直线上升,最终只取得了第五名的成绩。随后他又参加公务员国考、省考,成绩一样名落孙山。

之后祥子四处寻找求职信息,终于顺利入职报社,成为一名见习记者。可他考上的身份是劳务派遣,在单位他就像外人一样,疏离感始终围绕着他。加之这些年传统媒体时刻遭受网络自媒体的猛烈冲击,境况早已不复当年,一个月、两个月……报社的欠薪越来越多,祥子最后只能离开。

祥子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瓶,为自己倒满了酒。酒花从杯子里绽放,炸起的气泡像烟花一样冒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后来还参加了一个企业招聘,还是国企哦?”祥子看着我,又是一整杯啤酒下肚。

“后面还有?”我惊讶于祥子这一年来丰富的求职经历。

“我过了面试,到了最后入职前沟通,对面才告诉我只是第二名。”

我满脸疑惑。

“原来人家是把我当‘备胎’啊。”祥子笑着说,“让我过来是为了告诉我,如果第一名不愿意到那里上班,我就可以入职了。”

我心想,还是第一次听说企业招聘有这个流程。

后来有人给祥子“答疑解惑”:原来这个第一名有个叔叔在总公司工作。虽然个中详情不得而知,但这条属实的信息不得不让人对这场招聘浮想联翩。

夜晚,夜市上灯红酒绿。祥子坐在我的对面,一瓶又一瓶清爽的啤酒就这样灌进了他的肚子里,换来的是一桩又一桩故事。

他的外卖工作衣被随意地扔在一旁。

我看着祥子逐渐迷离的眼神,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孙悟空就算有大闹天宫的本领,到了凡间,跟了唐僧,取经路上不也得一步一步来嘛。”我胡言乱语道。

祥子听后一怔,忽然发起大笑,向我举起了酒杯——

“不说这些了。喝!”

 

三

祥子的二姐好像患病了,癌症。

我从祥子和我的共同好友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真实性比较高。但是自从上次和祥子吃完烧烤后,我俩就没再见面。不知道是工作繁忙的原因,还是他有意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我没有再从他的口中听到任何消息。

我推开小区入户门往外走,此时天空正飘着鹅毛大雪。

我抬头往天上看,头上的天空灰蒙蒙一片,降落的雪花飘在空中飘荡,仿佛家里的窗户玻璃没有擦干净。下坠的雪花刚落在我的手掌上,就碎成了几片。

我一边向外走,一边拨通了祥子的电话。

电话那边“嘟”了很久,就在我以为祥子或许不会接通的时候,电话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对面声音十分低沉。

“祥子,在哪呢?”太长时间没有联系,我也不确定祥子现在究竟在干什么。“我听说,你姐生病了是吗?”

电话那面半天没有声音。

“那什么,你在哪呢?我们见面聊呗?”我赶紧接过话茬,避免气氛尴尬。

“……好,那你再等我一会儿吧。”祥子的声音就像是用手掰断了一段干枯的树枝。

下雪的冬天并不是安静的。

天空中偶尔有一些低沉的轰鸣,雪花落在树枝上也会有吱呀的微弱声响。如果在户外多站一会儿,还会有凌厉的风噪敲击着耳膜。

我在路上走着,耳朵里除了风声,就是鞋底踩在雪面上“咯吱咯吱”的声音。

祥子和我约在了市肿瘤医院旁的一间馄饨店。

一进店,我的眼镜片瞬间就被雾气爬满。我用手简单擦拭出两个洞,祥子就出现在洞的正中间。

还没坐下,我就已经确信那条关于祥子二姐患病的消息是真的。不仅仅是因为我来这次见面的地点,更是因为祥子一身的打扮和他的精神状态。

祥子穿着一套臃肿的冬季外卖服,黄色的外装在店里格外刺眼。他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刚坐下不久就脱下了外套,放在了靠里的椅子上。

“来两大碗馄饨,一碗不要香菜。”祥子朝里屋的老板喊道,能听出他话语里的熟悉感,或许是经常来这里吃饭的缘故。

祥子手上小动作不断,不是在整理自己的卫衣,就是在拍打腿上的雪痕。我看着他,头发显然已经没有在火车站时那么精致,青色的胡茬锐利地刺破他的下巴。

“你二姐的事……是真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祥子显然事先知道我的来意,嘴角挤出了一个苦笑,又转眼切换到了疲惫的面容。

“子宫癌。之前在我们县医院没检查出来,现在已经是中晚期了。”祥子说话时面无表情,只是脸上的沟壑仿佛更加明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情况要比想象中更加不好。

“馄饨来了。”老板端来了两碗馄饨,随后微笑着对我们说,“辣椒、醋还有白胡椒就在旁边,自己随意加。”

祥子对着老板说了声“辛苦了”,然后从一旁拿来了调料。

“已经做了一期化疗,情况比较好,暂时把病情稳定下来了。”祥子仍在嘴角挤出那抹熟悉的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想不出别的什么劝慰的话,脑子里干涸得就像是冬天的河水。

祥子看我一直没怎么说话,主动打趣道:“不是你约我出来的,出来了怎么还跟个大姑娘一样,不说话呢?”

“我去你的!”我忍不住吐槽。

随后,祥子跟我讲了他在医院的经历,检查、看病、缴费……还有这段时间他的一些感悟,有些关于生命,有些关于人性。

氛围慢慢暖和了起来,我看祥子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仿佛一瞬间回到了我俩的高中时期。虽然我和祥子基本上一样大,但是他对待世界似乎总是这么充满活力,仿佛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能轻松战胜。

“我买单哈!好长时间不见了。”祥子把我按在椅子上后,就冲到收银台,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我趁着祥子低头扣手机的时候,从怀里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眼疾手快地塞进了祥子放在椅子上的黄色外套里。

我知道,如果告诉了祥子,他一定不会收下。

可冬天总会过去,每年如此,年年如此。

 

四

今年的春天来得极晚。

转眼已经到了四月中旬,院子里的花朵才刚刚结出花蕾。

我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一条条短视频从指间划过,像在用手指切走我的时间与寂寞。

突然一条视频划到了眼前,里面是一个人在夕阳下的背影,我看着总觉得有些熟悉。这条视频的定位是在皖南的一处山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猜你认识”。

我点开这条视频创作者的主页,大致翻看,里面都是一些文字生成的短视频,仅有一条视频有图像,便是我刚刚点进来的那条。

我读着那些文字,总感觉一阵熟悉感扑面而来。

祥子?!

原来祥子一直在用这个账号记录着自己的生活。我回到这个账号发布的第一条文字视频,从下到上一条条读下来,像是再次回到了几年前我们重逢的时刻。

只是这些文字视频只发布到了两年前。正是那个时候,祥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世界上仿佛没有了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我几次联系他,都无人回应。

那段时间听朋友说,祥子二姐的癌症已经治愈了,但他也背了不少外债,所以他再次出去打工,希望能减轻家里的压力。后来也有人说,恰恰相反,祥子二姐去世后,他的家里另生了一些变故,于是祥子就再次背井离乡,去了很远的地方,这次出去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直没有联系上祥子,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但我脑海中始终萦绕着祥子的形象,他呲着嘴朝我笑着。一时间,我甚至分不清我的朋友“祥子”和老舍笔下那个未经社会历练的“祥子”有什么区别。

我只知道,作为我的朋友的祥子,是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后记

这篇文章算是我写的第一篇小说。

即使文章在很多地方处理得都不够成熟,我也通过实际的写作实践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在叙事上的不足,这于我而言是最大的收获。

作为一篇现实主义的小说,文中几乎每个情节都有现实中的取材,文章只是对其进行了叙事上的处理和加工。同时,创作构思时,这篇小说应该是一篇双线叙事,单数章节以“我”之视角展现“祥子”于苦难中的乐观心态,双数章节则是“祥子”在自媒体上的自白,展现其最真实的自我的一面。我想象,如果能够按照预想完成写作,小说阅读起来应该更有趣味,也更加厚重。但当我完成单线叙事后,这个故事就离我而去了。近五千字的体量几乎耗尽了我对第一篇小说的热情,接下来想方设法去展现一个乐观青年背后的苦闷和愁绪,于我而言更是痛苦万分。因此我不再苛求小说的“完整”,我希望通过留白给予“祥子”更体面的生活。

所以这处缺憾,恰恰也是我不成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