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世界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无边无迹,又黑得寂静。
我睁开眼,世界仍是沉睡着。又像陪着我一同醒着,却没有声音,没有形体,连一点光都没有。
那我是什么?
远处没有光。我感受自己,没有肉体,没有骨架,连自身的存在都找不到。
“有人吗?”
我发不出声音,但我能感受到它。
“我很累,能就这样结束吗。”
我再次喊道,依旧没有回答,依旧一片漆黑。
下雪了,今天,明天,可能还有昨天。
“徐琳先生,说说你的问题吧。尽管我不喜欢揭老员工的短。”
“就这个月,你负责的几个站点,收了十几封投诉信。当然,你以前也老是这样,我也没法不管,对吧?”
我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但站长拿着编织袋还在往下说。
“这事确实挺闹心的。但更麻烦的是投诉带出来的烂摊子,驿站的货都还没收拾。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去吃团圆饭呢。哈啊——欠。”
站长放下编织袋,用满手泥污的指甲抽了张纸,擤他不通气的红鼻子。
“王站长,是我的问题,劳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过意不去。你还是回家陪女儿吧,别寒了家人的心。我收拾完再走也不迟,反正我现在回老家,最快也得明天到,不能因小失大,你说对吧,王站长?”
听我说完后,他把擦完的纸随手一扔,不知道落哪,转头看我。
他冻红的鼻子,他皱皱巴巴的脸,眼睛挤到一块儿去。
“既然你要自己收拾,我也不多说。钥匙放桌上了,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我看着他顶着啤酒肚,慢慢往门外挪。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过年了,好好陪陪父母,把状态养一养,来年好好干活。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整天没点精气神,像什么样子。”
我开始上下晃头,目送他消失在黑夜与雪地的边界。
我站了会儿,看着门前的灯泡被吹得呼呼响。我的食指捏着烟盒晃了晃,没掏出来。转身去码散在地上的包裹。
驿站不大,货堆了半屋,说不清多还是少。
外面雪还在下,我也在发呆,但很快听见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我转过头。
门外什么也没有,我正打算转回去,但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我回过头,门框边露出半边脸,和一只眼睛以及被门框遮住的嘴巴。
“哥哥,我能进来躲一会儿吗?”
是个小女孩,她探着身子倚在门口用颤抖的声音开始问我。
“进来吧。”
我转回头,接着收拾东西。
她蹭进来,同时绕开地上的包裹,蹑着脚到墙边的凳子坐下,开始传出哈气声和摩擦手掌的声音。但很快,又发出了新的动静。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这附近没人了。”
“嗯,我不知道。”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码完一个包裹,又弯腰去捡下一个。
她没再说话,摩擦声也停了下来。屋里只有我码货的声音和她的呼吸声。
货码完了,但外面的雪还和之前一样。
“出去吧,我要锁门了。”
我开口打破安静。
“谢谢哥哥,拜拜。”
小女孩应声起身,往门外走。我跟在后面,关灯,锁门,顺手拎走墙角的垃圾袋。
她站在驿站屋檐下,盯着外头的夜空发怔。
我迈步走进雪里,天上的雪飘了下来,落在了我的身上,落到了我的脸上。
它化开了,有水的感觉,紧接着是刺痛。
我走了两步,紧接着回头看向她。
她还蹲在那个地方,像是在看着我走,但又不像。
“你父母呢?”
我走了回去,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雪花。
雪花融成冰,冰又化成水。她就这么看着,直到我问她,她才抬起头。
“我和妈妈走散了,我看有个很漂亮的蝴蝶,就去追它。但我也跑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你家大概在哪一块?”
我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递给了她,她站起来望着我,最后接过我手中的棉衣。
“好像在市中心,那里有个大商场”
“我大概会路过那一块,你跟在我后面吧。”
她站了起来,将棉衣穿在了身上后跟上了我。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路上只剩下了街边的黄灯,黑夜和漫天的雪。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突然也叫了几声,但随后又不叫了。她从我身边跑开了,向着鸟叫的地方跑去。
“回来,跟紧我,你再跑我不管你了。”
我跟了过去,将她的手抓了起来,拖着她在黑夜中走着。
看到她安静了下来,我随手从口袋将烟盒掏出来晃了晃,随后看向四周。这附近的商铺很多,但只有零零星星的灯光还亮着。
“你等我一下。”
我让她站在这家百货店门口,然后跨了进去。
里面的灯基本全灭,唯一的光源是远处的电视机,它播放着春晚的节目。而观看它的是收银台的老板,他现在正躺在椅子上,我看到他后走了过去。
“利群一盒,再拿个打火机。”
电视的光印在他的光头上,他带着粗框的老花镜转向了我,随后站起身来,从柜台开始翻找。
电视正播放着闹哄哄的小品,笑声掌声乱作一团,楼层上传出孩童打闹的声音。我收回目光,开始注意柜台,这上面有打火机,棒棒糖,还有一些其他东西。
“总共19,扫码还是现金。”
老板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翻出兜里的一团纸钱,从里面捻出20的面额,递给了他。
“拿两个棒棒糖呗,刚好不用找了。”
他接过钱,看我目光还停留在柜台,随口说。
我点了点头,他又拿了两个棒棒糖递给我,我接过去,随后转身出门。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抬着头看向棕色和黑色交杂的夜空,门口的黄色灯光照的她脸发亮。
我找了个位置,在她旁边坐下来,随手将棒棒糖递给了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谢谢哥哥。”
我没说什么,拆开了烟盒的封条,打算取出来一根。
“哥哥,这个给你。”
她把我刚才给的两根棒棒糖分给了我一根,我接了过来,这个糖果印着青色的果糖纸皮。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将它和烟随手装进了散着烟味的口袋里。
“你叫什么名字?”
我转过头看向她,她娇小的身躯被我的棉衣裹住,冻红的脸蛋上的白色汗毛末端被灯光照得显显发亮。
“何铃”
她边回答边去撕我递给她的糖果,她的眼睛,她稚嫩的手指,一直在和糖果的塑料纸做较量。
我伸出手要过她手上的糖果,随手将塑料纸剥开,又递给了她。她开心的笑了,将糖果塞进了嘴里。
“何玲?这名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吗?”
我打量着她的脸蛋问道。
“嗯,妈妈和爸爸一起取的。”
我听到了糖果被咬碎的声音,以及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从兜里将糖掏了出来,开始剥它的糖皮。
它的糖皮,开始发光,亮闪闪的。
并不突然,而是很小的一个光点,慢慢的闪烁着,在四周显得极为显眼。
亮了,有光了。
那点光很小,却很耀眼,就在我面前,一点点扩张。
“哥哥,今天好冷啊,不过妈妈今天要做好吃的,爷爷奶奶也要来家里吃饭。”
她看着我也在吃糖, 随口说道。
我将糖果的塑料皮剥开,塞入嘴中品鉴,有股甜味,是苹果的甜味。
“哦,今天好像是大年三十,我没记混吧,哥哥?”
她停下吃糖的动作,嘴里含着模糊不清的声音,看向我。
我全身停止动作,而糖还在口腔中被我的舌头顶着,她将头整个的朝前探了一下,眨着眼睛又问道。
“哥哥,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停下动作,开始看向头上的电灯泡,上面的灯泡散着光芒,但光的纹路在我眼里却错乱起来。
“他们应该是死了吧。”
我把手中的糖果装回兜里,目光无处可落。但我感觉到她含着糖的嘴停住了,转过头看向我。
她眼睛很湿润,里面的水能反射头顶的灯光,但她就这么握着糖看着我。
我转过头,但她吃糖的声音没有传过来。
我没有动,就这样僵着。直到她将鼻子里的鼻涕又吸了回去,我才把头转了回来,但发现她还是这样看着我。
“这和你没关系吧,你自己都管不好,还来管我。你父母没教过你吃东西,不要发出声音吗?”
我声音并不大,但每一次张嘴和每一个字吐出后又在脑中二次回响。这也让她将手中的糖丢到了地上,整个身子也随之开始收缩,直到我完全看不清她。
夜晚的冷风吹过来,刻入我的肌肤上,我的口腔里,我的耳朵中。
我停了下来,开始有气无力的咳嗽,全身也是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也在这时,我才发现她一直在轻轻的抽泣。
她的糖被她自己丢到地上,上面沾满了脏东西。
“走吧。”
我呼吸渐渐均匀,注意到外面的雪开始变小,背着她说。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捡起了地上的糖。我走过去拉她,但她避开了,和我保持了几步路的距离。
夜晚的风从我领口刮下去,又从我裤腰钻出。风也刮进了她的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我上前攥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带到黑夜之中。
中心地带并不远,大概十几分钟路程,我和她走在冷风呼啸的夜风中,能听见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妈妈!”
拽着我袖子的女孩,立马松开手跑了过去,而目的地正是前方街角的一个人影。
“铃儿!铃儿…哼…呜呜呜…”
那个人影抱住了女孩,街角旁的白色灯光,映着这对母子相拥。
“铃儿,铃…儿,…铃。”
我无意识的跟着念,念了几声,自己也不知道在念什么,便停了。我没有过去,从雪地捡了起了她落下了棉衣,默默的走向了另一个黑色的巷子里。
雪又下大了,落到我的棉衣上,我的脸上,以及我的肌肤上,我没有去管。
前面就是房子了,一间几十平米的出租房。
我没有进去,随意的坐在旁边的石梯上,随手伸向口袋里取出了半瓶汾酒,扭开瓶盖,慢慢的朝喉咙里灌着。
今天的雪,大过,小过,但没有停过。
酒顺着我的喉咙流进了我的胃中,一股熟悉的燃烧感流淌开来。
远处很安静,但楼上却又响起了便利店里春晚的声音。
我听到后,将瓶口从嘴边挪开,低头看着手中的酒瓶,它依旧是那个样式,跟了我好几年。
我仰起头,将最后一点一口气灌了进去,随手将空瓶子扔在地上,慢慢的蹭进了楼道里。
这个酒的味道,我无法细品。它就像是小时候的火,驱散寒冷的火,这是父亲说的。他经常下矿前会给我抿一点,让我感受胃里的火辣辣,从而去感受它的力量,冬天也能感受到温暖。
但又不像,我无数次被这个酒灌醉过,它让我暂时感受到了满足,但紧接着,一股本能就促使着我将胃中的东西呕吐出来。
现在也是。
我快步的爬上了二楼,钻进公共厕所里,将胃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洗手台上,蹲便池旁,还有地砖上,到处都是。
我该打扫,但我想睡觉,我感觉很困,困的不想站起来,只好用力撑着自己的腿。
但是摔倒了,我的脸也贴到了呕吐物上,而我口袋中的糖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掉到了这团东西里。
我看着污秽中的青绿色糖果,想起小女孩吃糖的细碎声响,她吧唧嘴的样子,她拿到糖果乐呵呵的笑容。我的嘴开始盯着它,最后凑过去开始舔舐,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酸的,甜的。对,就是甜的,还有股酸酸的酒气,但也很温暖。我不知道是糖的温暖,还是呕吐物的温暖。直到失去了温暖我才转过头,看向门外。
上面的房门和楼道的灯光在我眼中开始无规则的变化。他们在我的视野里扭来扭去,黄色的灯光杂乱的漫入我的眼中。而那陈旧的房门,似乎一直在膨胀,但紧接着,像是达到某个临界值一样,突然缩了回去。
我再看看身后的呕吐物,它和灯光在一起扭动。而我也参与其中,躺在其中感受着一切,呕吐物中的倒影放大缩小,最后显得又那么的紧凑又纤细。
“不要…不要…”
“好耶…好耶…”
它在呼喊,是蜡烛的呼喊,它看起来跟蜡烛一样,在里面向我招手。
蜡烛光的颜色,在我印象里只记住了一次。是那一天它照着黑暗中她的脸,而我当时拿着童话书在给她念里面的故事。
“王子将脏兮兮的公主抱到了马上,轻声对她说:我让你成为我的新娘,可以吗?”
“然后呢?”
她打断我讲故事,调皮的烛光,在她眼睛中闪耀。
“然后…哇!大灰狼把一切吃掉了”
我模仿着饿狼扑食的样子,伸出手就去抓她。
“不要…不要…”
她护起了手臂,黄色的烛光照到了她白嫩的胳膊上,她的红色小脸上,以及她大大的眸子上。
烛光也照到我的脸上,突然灼烧般的温度让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我松开了她的胳膊,以及胳膊下骨头。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轮廓,也看不清自己的表情,我收回自己的双手,不知道将它放到哪里。
“不要这样!不要…”
“好耶…好…”
“大家都会和好,大家都能住到宫殿里,大家都…”
我和她的脸混为一体,但是又不像,她在笑,我也在笑。最后只剩我孩童时的笑容蔓延了整个楼道,它躲藏在楼道的各个角落,我眨巴着眼睛开始寻觅着声音的来源。
楼道的光液化开了,裹着周遭的一切。她在宫殿门口向我招手,让我过来,和她一起跳舞。我走过去,伸出手接住了她的手腕,在这光影中里摆弄着摇晃的手臂,扭动着模糊的身躯。
我们一起看向宫殿外,是雪,是世界,我们的世界。
我将原本挽着她的手,开始交织,最后像是我的手,又像是她的手。她冲着我笑,就如同那天在等着我讲故事一样,她眼睛中的火苗,依旧还在。
我盯着它,看着它扩张,
我的眼前也开始一闪一闪,
直到最后它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一切又暗了下来。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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