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的情绪总是有些难捱。

不是快乐或者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一种生活的隔离感。就像网上所流行的一段话,“现在开始,我对外界什么都不再关心。我正式进入‘过日子’模式。”

这是一种什么模式?不探讨国际局势,不思考人生意义,不好奇、不八卦,不遗憾过去,也不去畅想未来……像是用一张密不透风的防护网,兜住自己的心。

于是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把思绪放飞到过去。

 

北京到漠河有一条固定的飞机航线。

我抵达漠河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出了飞机,走上廊桥,眼前的天空已经是深邃的蓝色,天际线旁尚有一缕红光,不过已经在逐渐暗淡。

我和爱人提取过行李,便直愣愣地走出机场。

一月的漠河倒没有想象中的冷,不到零下二十度,也可能是因为还不到傍晚的缘故。漠河的纬度偏东,早早地落日轻松地蒙骗了我们的眼睛。

在路上,我问了司机师傅很多问题,几乎是把我做记者的那一套拿了出来。师傅侃侃而谈,应对游刃有余。

有什么好吃的?有什么好玩的?为什么机场外这条路的路灯这么亮?师傅是哪人?来漠河旅游的人多吗?我们在这里可以看见极光吗?……

师傅的车最终停在了北极星广场,一旁就是漠河市最繁华的街道。

街道两侧的灯光就像霓虹,从北极星广场这头一直照亮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天空虽然没有下雪,但是空气中还是漂浮着一些寒霜一样的晶体。偶尔有车辆从身旁经过,车灯打亮四周,我们就像是水晶球里的公主和王子,在晶莹的雪花里起舞。氛围恍如隔世。

我们把行李放到酒店,本想点份外卖消解一身疲倦,但又留恋漠河的夜晚,不得已再次起身探寻。

我们走在街巷里,脚边是像沙子一样的雪,细腻、干燥,踩在上面的声音不同于家乡的雪,不是“咯吱咯吱”的挤压声,而是温柔细腻的“沙沙”声。我们用脚踢开的雪,会在腿边生成一团云雾,仿佛每一粒雪籽都在空中爆开,分布得就像宇宙间的星河。

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会有行路匆忙的旅人,更多的是在路边嬉戏打闹的孩童。

我们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饭店,点上一桌特色菜。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反而是作为本地人的店主,在宴请自己的亲朋好友,场面十分惬意和热闹。虽然只谈餐食,这家店口味着实一般,但好在烟火气十足,我们也跟着热闹了一把。

随后我们又去了漠河舞厅之类的所谓景点,聊胜于无吧。

 

漠河的终点从不是北极星广场,而是北极村。这是我们国家最靠北的地方,与俄罗斯的依格那思依诺村隔江相望。这也是我们蜜月旅行的目的地。

翌日清晨,我们打好车就出发北极村。行程有七十多公里,虽然不远,但公路都披上了冰做的银装,即使是高明的司机,也只能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驶。

车辆从城市驶出,道路两旁渐渐竖起了高耸的针叶林,一旁的山坳披上银装,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我的眼睛里逐渐空无一物。

我的耳朵里仿佛万籁俱寂。

我滞留在苍茫的天地间。

有时我总是在想,人到这世间,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人既没有选择降生的权力,也没有改变客观事物的能力,人所能做到的,所谓的利用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也不过是徒遭负累罢了。

自然很完美,生命很完美,但人类很糟糕。

突然想到《三体》中的那句:“人类是虫子。”又有什么不对呢?

我在车上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抵达北极村门口。这里是边境管控区,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当然,还需要购买门票。

再往里,不远处便是一处“中国北极”的石碑,据说也是个打卡处,但我们毫无兴趣便直接略过,就这样进了村子。

我们一路步行,路上仍是皑皑的白雪。前人走过的痕迹,后人继续踩踏,直至道路中间的雪已经变成了一层冰。有些家户提前清干净了道路,但更多的还是任由大雪覆盖,倒不失为一种景观。

我们住进提前订好的民宿。接待我们的是一位老奶奶,家里还有一个孙女,也很听话。老奶奶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大屋子,随后就拿着我们的身份证去做了登记。我们在花红的东北特色炕上休息了一会儿,随后传来房东老奶奶的声音,她把身份证递给我们,还问我们中午要不要吃东西,她可以给我们做饭。我们不想麻烦她,就婉拒了。

北极村要比漠河市区更冷一些。我们本身已经做好了准备,里里外外穿了四五层,又是戴手套,又是戴帽子的,但还是没办法在户外长待。

我们在北极村的客运站旁找了一家饭店,点了一份小鸡炖蘑菇,这味道直接惊为天人。虽然现在的我已经忘了,那道菜具体有多香,但是每次回想起来,嘴里都忍不住流口水,脑海里也只有一种印象,那就是这道菜的香味确实平生罕见。

只是下次再去光顾,何时去、老板还是否在做餐饮,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吃完饭,我们围着北极村转了大半圈,几乎已经从中午吃完饭转到了天黑(下午四点左右)。途中,经过了我们国家最北端的岗哨,看着驻守的军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操练,心里又感激又澎湃。然后是走到了河边,望向了河对岸的俄罗斯,不过对面并没有人可以和我们隔江相望打个招呼,倒是少了一些故事感。

这次出行,其实在目的地有一项最终的项目,那就是看极光。

早在下飞机打车去漠河的途中,我就已经问了司机师傅是否有极光。师傅说,北极村是可以看到极光的。

但是,概率非常低。

师傅跟我们讲,大概在我们到漠河的两周前,这里有过一次非常大的极光。丝绸般的绿色光带挂在天空的一侧,随着时间流逝,光晕像水一样在天空流动——“女神的裙摆”。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想象。

我们在北极村只停留一天一夜,那晚就是我们仅有的观测极光的窗口期。我们熬到了下午五点,室外温度已经接近零下30℃。我在APP上提前查询了极光出现的概率,上面显示,预计在晚上十一点至一点间,极光出现概率最大。只是距离现在的时间还有太久,我们决定回到民宿。

晚上,我们躺在炕上,火的温度从身下传到被窝里。我们听着窗外似乎有起风的声音,超低温加上风,寒冷就像刀刃一样可以轻松割开皮肤的纹理。

爱人看着我,问,等下还要出去看极光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想去看吗?你要是想看我可以陪你出去。

她突然抱着我,脑袋靠在我身上。

“出去了也不一定会有极光吧。”她小声嘟囔着。

我抱着她,手放在她头上。

“那如果今天晚上真的有极光,我们没有出去看,你会不会很遗憾?”我问她。

“其实,有没有极光都不重要吧。”她抬起头看着我。

极光的概率再怎么低,也是必然会发生的。或是在今天,或是在明天;或是在这里,或是在别处。可是人需要有多大的缘分才能相遇呢?

“你才是我的极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