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也就是昨天,蔡家堡路偶遇的那位老姐。大概二十七八岁,具体年龄指数无从知晓。以法令纹的深度判断,她完全是牺牲了不少时间工作。确实,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难得抽出时间走走逛逛。
这是难得的,她说。我想也是。于是一起往前走了。她先是聊起来,聊那只猫。那只狸猫有普遍家养的特征,仔细摸索,脖子往后的脊骨早已塌陷。它不停呻吟,来回窜。老姐饱含热情地叫它过去,人家就乖乖过去。是嘛,哪里有女人不喜欢猫嘛。它又蹭我的裤脚,从脚下穿过来,貌似在做进行某种秘密游戏。它准是饿了。附近的店铺买不到什么好东西。我带回些能吃的交给它。看吧,它准是饿了。还跳起来抢呢。
这老姐也是够稳重的,光顾在那里不明所以地笑,不清楚她发现这饕餮饿了没有。
要我讲,入秋的重庆似乎行将入睡了——被子不盖,窗户不开。我的身体很快浸入到积郁叶子的温水当中去。老姐走路很不快。她家在上面,我们的目的地往下走。不远。她对此意外地惊讶。是的,她算重庆人,在广东那边生活二十余年,现在回来了。有一份听起来不错的工作。她戴一顶不新的黄色太阳帽子,裙子的样式不能再普通,街上随便一拧就可以匹配和她当姐妹的那种。其实昨天没什么太阳,时间都在阴影中走。可就是这样,她仍旧戴她那顶勾不起别人探索欲望的帽子。
她看那只怪腔怪调的小鸟,还有那只对人毫无攀谈想法的缅因猫。她总保持她那蹦蹦跳跳的样子,不时向老板问很多话。反正一路上没有消停,对我旁然不顾。
两点十分的时候,到了。先前找错了地方,吃了不少苦头。眼都找瞎了。确实眼都瞎了,原来门在脚边。一进门,正对的阴影里有两个外国人。给人以北非草原上展望远眺的印象,身上体味很重。
他们搂搂抱抱,在看一本加订装的《南方高速》,科塔萨尔的——这也是给我以说不清的莫名印象的原因。我冲他们笑了笑。由衷地希望他们认识中国汉字。
他们搂搂抱抱,在看《南方高速》。我真羡慕,我也想看《南方高速》。
店面一点不大。甚至能够说,在里面跑上整圈不耗一点氧气。店主是个小小的女孩子,脸很平。挺年轻的那种。我想,她太腼腆了。很多事情要让店里另一个男人拿主意,给我拿东西时也像倒欠什么那样踌躇不定。
我买了三张那女孩子定制的明信片。一张卡夫卡的,一张马尔克斯的,一张一张陀翁的。她用信封装好,去照料猫来。信封也是定制的。此外,那个老姐走前,那被汽水也送来了。打翻过一次。我并不介意,可那女孩子坚持要给我定做明信片。没有拒绝,有些特殊的明信片我想要很久了。加上后,另外一个男人走进来,朝我拘谨笑了一下。此后他们没人来打扰我了。
将近五点钟,天色死了下去。我在那间充满德国哲学家,俄国作家,中国诗人的眼睛的狭窄湫隘的小屋里,停下三次笔。他们盯着我看了好久,身上都发毛了。
旁边是所小学,放着那种十几年前强制学生做体操的正式广播。放了许久也不停,那些个学生仿佛怎么也不会累死。
哦,还有那只黑猫,我以为它是来找我的。它从近十米的地面飞上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写写画画,卧倒在我书上。我真可怜它。后来它去找店里那只白猫调情起了。我真可怜我。
那幢小楼在拐角装修,我看见几面黄帽子在我眼前走走停停,大楼就尖叫起来。就是那时候,我记起刚走的那个老姐。她现在准是在哪条路上摇摇晃晃,步子被不断积压。她应该马上会去吃一顿并不期待的晚餐。直到夜晚降临的时候,她就记不起我了。她对这些五花八门的书产生兴趣,所以她不记得我了。因为我坐在这间毫无创造性的屋子里,听到一些声音,记起来她。
她联想到村上笔下的玲子——那个治愈直子,帮助渡边做取舍的玲子。她给人以玲子的味道和感觉。
不过当我走出这里的时候,想必她会随着百叶窗下的灰尘般被店家拂走,之后又会有人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听到一些声音,忆起某些涉足过的道路,之后没入黑夜,时间从牙缝中流出来。
不过,她也许在另外一个人那里,真的是玲子,或者是爱玲子的那类人。
唔,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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