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月饼到底要不要寄回家，他想了一下午。

 

一

中秋这天，重庆还是闷热。

秋老虎赖着不走，中午三十度，空气湿哒哒的，动一动就一身汗。我开着门，也开着空调，门里门外两个温度。

按老规矩，节假日是该早些关门的，各人回去吃团圆饭。我没关，因为今年孩子去爷爷奶奶家过节了，我回家也是一个人，干脆在店里陪几个老茶客。

老茶客里总有几个屋头冷清，过节这天更不愿意一个人待着，就在茶馆里泡着，晚上还准备一起聚餐，喝个小酒。

为了应季，我做了一些手工月饼，切好摆在柜台上，喝茶的人自己拿。

下午三点多，进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短袖干干净净，洗得发白，不过脸和胳膊晒的黢黑，是常年在外奔波的工作。他手里提着一盒月饼，红底金丝带的那种，一看就是单位发的。

他把盒子搁在桌上，没坐靠窗的位子，挑了最角落里那张。

“老板，喝点儿啥子？”

“随便，不要太贵的。”

“那我给你泡杯茉莉花茶，实惠清爽。”

我拿的是茉莉飘雪。

这是四川的花茶，绿茶做底子，三伏天里现摘的茉莉花，一层茶一层花，窨了好几回，把香逼进茶骨里。

泡开来，白花瓣一朵一朵浮在水面上，像落了一层雪。它性子偏凉，花香清甜，不浓不冲；

中秋这几天大餐月饼吃得多，嘴里发腻，配它正合适。

泡的时候水不要滚，八十几度就好，盖碗或者玻璃杯都行，泡一两分钟就倒出来，闷久了花香反而散得快。

 

二

茶端上去，他就那么坐着，那盒月饼一直没动。

手机放在手边，他看了好几次，终于，他拿着手机拨出去了。

“妈……我这边好得很……吃了的，月饼吃了……单位发的，一大盒……我回不来，工期挺赶的，要加班……不累，我加班可以多赚钱，这个工完了，我就休息几天……下个月，下个月我回来看你……”

讲了四五分钟，他一直笑，笑的很大声，讲话声音也大，电话那头听起来，也应该很开心和放心。

电话挂了，他脸上的笑就收回去了，剩他一个人，端起茶抿了一口。

月饼盒还搁在桌子那头，绳子都没解开。

三

我切了一块月饼，端过去。

“我们店里的，你尝一块。”

他摆手：“不要不要，我这儿有。”

“你那盒是要寄回家的。都要寄的东西，怎么拆嘛，吃我家这个。”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笑了：“你咋晓得？”

我笑笑不说话。

他就接了，掰开，咬一口，慢慢嚼。

“甜。”他说，“配这个茶，刚刚好。”

 

四

后来他跟我摆了一会儿龙门阵。

他讲了他是贵州的，来重庆做家装行业，一般一年回去一两次。他讲老家在山里头，中秋的传统就是打糍粑，一家人围在院坝里忙碌，月亮从山尖尖上升起来，照得满地发白。

那盒月饼，他本来是要寄回去的。但是今天就是中秋节了，寄到家里节都过完了，没意思。

他说，“我一个人，吃不赢这么多。”

讲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我，望着门外。太阳还在，街上人不多，几个小娃儿骑着车跑过去。

我说：”其实也还可以寄回去，家里人收到月饼的时候就是过节。“

五

茶续到第三回，他起身，把月饼盒抱起来。

“老板，好多钱？”

“茶十块。月饼不要钱。”

他从兜里摸出十块，压在柜台上，压得整整齐齐，边角对边角。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中秋快乐，我去给屋头寄月饼。”急急忙忙向外跑去。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小碟子里的月饼吃得干干净净。

人过节回不了家，不代表不想家，月饼回了家，代表他的思念也到了家。

团圆这个事情——人回不回得来是一回事，心到没到，是另一回事。

 

今年中秋，你回家了吗？

一个人过节会不会很无聊？

月饼你喜欢甜口还是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