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不了?那就打!”一顶军帽被一只大手狠狠拍在桌上,长长的“会议桌”惨叫一声——虽然是长长的、四个腿,但也有些年头了。那个开口怒喝的人貌似是个官,“马家匪不过几百人,几百匣子!连长枪都凑不齐一个排!不如打!”
王生听着,心里暗暗着急:“连长!马家匪抗日有功,上面也要求招安为主,不如再等几……”未及他说完,对面的一个白净男人悠悠地开了口:“王队长,你是不是忘了现在已经是什么时间了?新政成立三年,还有匪寇在东北横行、殃及百姓!眼下他们已经弹尽粮绝,此时还不乘胜追击,莫非王队长是动了私情?”王生听着,面上一怒,正欲开口辩解,连长又轻呵一声,示意那个白净男人继续说。
说句题外话,那个“白净男人”叫杨明,自幼习兵书,作为团队小参谋,一步一步的削弱马家,直到今日的断粮三日。他听到连长肯定的话后,精神一振,更加眉飞色舞地展开了他的雄图伟略:“兵家有云,趁其利,复疾击其不意。马家匪表面上是马光汉做主,但实际上,马四爷在马家的分量要高上不少,话说这马四爷当年在长庆乡也是……”
连长见他滔滔不绝地止不住口,面上有些不好看。杨明一瞅,讪讪地收了劲:“……马家有个习俗,每年九月底,当家的要带领族中精壮子弟去马首山问礼,从长庆乡到马首山,要过’三丘两水’,下沙王口、上马腰,一路行来足足两天两夜……我们就在路上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马家如今已断粮三日,怎么可能会再去问礼?”王生有些耐不住性子,急急发问,杨明笑而不语。
连长思忖片刻,当即下令:“就这么办!”随后又吩咐道,“王生,你随我来。”
王生问声应下,巴了巴嘴,犹犹豫豫地起了身,垂着脑袋随连长出了门。
九月入秋,广阔的天空仅高高的挂着几片云。草焦黄、茂密,一路过去“嚓嚓”作响。风从远处吹来,将地上的草木拂地整整齐齐,也卷来几声虫唱蛙鸣,被高粱杆遮掩着看不透彻。王生看见,几点红色零零散散地点缀在高粱杆围成的迷宫之中——今年高粱也收割地格外早,这是张明出的主意,把粮食收割集中,按人头发放,一方面保证军中供食,另一方面削弱马家匪的实力,用他的话说,这叫“此消彼长”。
“王生。”连长冷不防地叫了一声,“你看。”他转过身抬起一只手,遥遥地指着王生脑后半挂方向。
王生顺着手看去,在他们来的方向上,有一片小房子,浅蓝色军服的人儿进进出出,再远些,抬升的坡上是数不清的高粱杆,倒伏的高粱杆纵横交错铺成毯,几条野狗在休憩,再延伸,到了一座小山丘前戛然而止。
“那是降马山,也是’三丘’中的第二丘,每年九月,马家人带着族中男丁浩浩荡荡地过山,离远了看去,像是一条蜿蜿蜒蜒地大蛇,锣鼓震天响,好不气派!”王生听着,有些疑惑,扭头看着连长脸上确实真真切切地呈现出钦佩的神情。
“我在建国之前,曾是高粱地里千千万土匪中的一个,那时见马光汉打鬼子,甩手一枪,就有一个鬼子脑壳炸开,好不威风!”他不顾王生追问的神情,兀自说着,“后来偶然入了党,直到今天,说句掏心窝子话,我也不想打马光汉,也想收服入编,他马光汉是个人物啊,可惜……”
王生一头雾水,只觉得有些话哽在脖子里,心里闷得痒痒的。“要去马首山问礼,要两匹好马,能拿出这两匹好马的地方只有镇上,王生,到时候,你就带兵去吧。”说到这,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半晌。
“不留活口。”
长庆乡上有个镇,镇上千把人,也有衙门。地里长出来的人们吃地里长出来的高粱,再倒在地里让高粱吃掉。这样的高粱喂得出好马,匹匹光彩匀称,屁股丰满,目光如炬,不管是两党还是高粱地里的土匪,都喜欢长庆的马。
马家人爱马,喜吃马肉,马肉有独特鲜香,经马家人特殊的烹饪方法,香气能飘出半里地。据说马四爷在黑水河同日本鬼子遭遇,一战下来,烟黄的坎肩都叫血染了个透。抬回马家的时候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去见马阎王了。那时老马爷还健在,只听屋外“噔噔噔”三声响,一股马肉味把马四爷硬生生勾了起来,老马爷一挑帘,一盆马肉正腾着热气,他没有废话,只是叫马四爷趁热吃。四爷一顿囫囵下来,第二天就能跑能跳,眼睛瞪得马一般溜圆,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马家人吃马肉,个个人高马大,胸像马一样精壮,屁股像马一样滚圆,往地上一趴,活脱脱一幅马像。马家汉子坐在马上,右手三尺斩马刀,左手一把大黑匣子,威风之时,就连县老爷也不敢敞开门睡。但此刻的马家汉子都垂着头叹着气,像是一匹匹病马,候在马家议事堂门前。
“……光汉!马家的传统不能丢!我们马家人世世代代问礼马首,鬼子来了都没断!你虽然是外乡人,但我们马家兄弟都没亏待你!现在你不是东北的’高大匣子’,是我们马家的大当家!”议事堂里,马光汉执手而立,眼前的人是马四爷,近六十多的老爷子,虽然皮肤暗淡松弛,肌肉退化,但此时怒目圆瞪,议事堂内外一片寂静。马四爷青筋和血管犹如虬枝交错,骨节粗大的手攥着一把斩马刀,殷红的马血自刀刃流下,刀下是拦腰斩断的马。
马光汉一言不发,轻轻推开大门预备离开,先是一条缝,看到耷拉的脑袋拧过来,慢慢地,一团、一片,密密麻麻的脑袋上呈现着希望到失望的转变,一会儿功夫,几百颗脑袋恢复原状,本就憔悴的脸变得死气沉沉,一眼看去,像是几百匹将近就木的老马。
“不仅要办!还要风风光光的办!”马四爷余怒未消,语中仿佛有一丝威胁。
光汉兀自穿过“老马”们,走出议事堂,天地一片萧瑟。伸手抹去脸上滚烫的马血,在坎肩上擦了擦,不料想扯下一手焦黄。
“再俊的马,也是要吃饭拉屎的啊。”他想着,吹吹手上的毛,落在干枯草地上融为一体,大步离开了。
隔日,天蒙蒙亮的样子,浓雾滚滚。马光汉领着一路匪子,到了马家堡前,约莫十七八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揉了揉眼窝,牵起一匹匹垂头丧气的马。
马光汉在众人前立于马上,侧着马看了一会,一扯绳,率先淌进了雾中。
这一趟得要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马尚年——马四爷的亲孙子,随着光汉颠了一路,他看着前方半匹马距离的马光汉,魁梧挺拔,丝毫不见疲惫的迹象,破开浓雾,再被雾包裹。尚年心中暗自钦佩,正想着,瞥见一旁的高粱杆一阵搅动,黑色的人影在雾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谁!”一声暴喝炸起,黑影前也跟着炸起一片土块,尚年一惊,扭头一瞧,光汉举着大黑匣子,枪口正袅袅冒着烟。雾中人影抖抖索索地现了形——是个老汉,他抽抽干涩的喉结,豆大的汗珠冒出来,肩上扛着根扁担,架着俩筐。“匪…匪爷,您别开枪,俺是来给你们送鱼的嘞!”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挑开筐,里面确实是满满的一筐鱼。光汉眯起眼,这老汉胸膛黑里透红,上披一件麻衣,卷到膝盖的裤子洗的发白,没跑了,这就是地地道道的鱼贩子,一年四季穿着麻衣,两片大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踏着鱼腥味走南闯北。
“大爷,这鱼我们不能收。”尚年直直地看着鱼筐,正欲再度开口,却见马光汉大步上前接过了鱼筐。
“大爷,以后要有用得着我马光汉的地方,只管开口吧。”光汉拿回鱼筐,把它递给了尚年,迎上尚年惊疑的眼神。
“匪爷!我哪敢……”未及说完,马光汉已经扬鞭跑远了,一路匪子急忙跟上,留下老汉一人在原地。
“……把馅往里一填,呵!这么一…压!喏!尝尝!这叫馍馍月饼!”那个大鼻子的兵呵呵笑着,伸手递来脸盘大的“月饼”。星星繁亮,秋草暗淡无力,被风吹得贴伏在地面上,几人围绕篝火,影子在身后摇曳。
“这也能叫月饼?俺老娘会做酥皮月饼,猪油一熬,香的嘞~”王生吧唧吧唧嘴,好像面前的大锅盔真的变成了酥香的月饼。
“月是故乡明,什么月饼本身不重要,最主要的还得是回家团圆呐。”杨明扶了扶镜框,灰头土脸的样子不复往日白净,“连长说了,这仗完了,咱们连就可以批假,到时候,就回家好好陪陪老婆孩子吧。”篝火噼啪作响,众人静默许久,王生填了把柴火,火星炸起。
天没亮开的时候,由乡到镇,乡围着镇,低矮板房扎成堆,左右成片延伸,中间响起啪嗒啪嗒的马蹄声,尘土飞扬后狗咬成一片。低矮板房戛然而止的地方石楼拔地而起,高矮不一。街上的零散的行人、挑窗探头睡眼惺忪的居民,听着啪嗒啪嗒的声响变成嘚嘚嘚嘚的声响,由远及近,看着一溜马匪奔腾,尘土飞扬。
这谁啊这么大阵仗?害!这你还不知道吗?马家匪!算算日子,应当是来要马了!马上的尚年擦过接耳的行人,从前清晨的镇可没这么冷清!卖鱼的、卖畜牲的、卖粮的、讨口子的,会从街头巷尾钻出来、摇着扁担排出来。尚年莫名有些悲戚,他想起从前来镇上的日子……
“停!”为首的光汉轻呵一声,翻身下了马马蹄声迅速消匿,匪子们从马上下来,恭恭敬敬地排成一列——马家要马,也会给足马贩子尊重,何况他们要刘万强的马,这是长庆乡最能喂马的马贩子,有一口青色的马槽,时称“青枥爷
评论 (0)
登录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