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禄沉默着打开一罐啤酒,易拉罐的脆响在午夜的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明显。烤肉滋滋的碎响,时不时地勾逗着他胃里蛰伏已久的馋虫。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大口大口的麒麟啤酒在喉头上下之际被灌进肠胃。我无法向你准确描述这种感觉:日式啤酒小麦特有的醇香,搭配一番榨酿造所带来的温和苦涩感,从唇齿之间长驱直入,一种踏实的饱腹感随即在胃部膨胀开来。这像游乐场里刚买来放飞的气球,自下而上——从丹田到胸腔,再到口腔,最后自然而然地变成一个排山倒海的响嗝。
“她都不一定来。”关禄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声,随即就偷偷要上手撸串儿。唐寻挥动扇子,赶虫子似的驱赶着关禄:“还没好呢!”
没能得逞的关禄,只能埋怨似的瞥向林秋水。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小子不点头,唐寻就算烤糊了,自己也吃不上一口。
平时最馋的林秋水,今天反倒沉稳起来,任凭烤架上的诱惑如何勾逗,偏偏屹立不动,只是不停地凑近看表,像尊雕塑似的望向街角。
“等到三十,她再不来,我们就吃吧。”林秋水像投降似的捡过一旁的马扎,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关禄熟练地打开一听啤酒,顺手递了过去,“人家都说了不一定嘛,老喜欢冷脸贴人家热屁股。”
两人象征性地碰了碰杯,林秋水的脸依旧丝毫没有转过来的迹象。
小口抿了两下,小林的胃终于像复活似的运转起来,强烈的刺激感搅拌着胃酸翻腾起波浪,久违的饥饿在麻木的消化功能复苏后,让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出来。
“唉。”林秋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转过身来正准备开吃,悠长的吆喝便伴随着有节奏的敲击,缓缓从远方传来。这仿佛让林秋水从失望的无尽浪潮之中抓住了救命的绳索。小林像乌龟一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清来路,可直到人真的走近,才堪堪发现是从温州过来的那个卖敲馄饨的小伙子。
关禄略感兴奋地打了个招呼。在新庄,每个从大陆过来的居民,他几乎都门清儿。海峡对岸的那个世界,在他的记忆里俨然已经成为一张发黄的、被精心装裱起来的褪色照片:唾手可得,但每次把玩起来,却始终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清晰无比,却又无法阻止地日渐模糊。
林秋水失魂落魄地撑着下巴,看向烤架,身边两人难以听懂的交谈仿佛隔得很远。这一切都让林秋水感到异常恼火和挫败。就这样,攀谈与愣神在无意间过去了很久,直到他把脑袋深深埋进膝盖之间。
“他咋了?”
熟悉的声音几乎把林秋水吓得一颤。小林猛地抬起头,迎面撞进一双小小的、带着可爱笑意的眼睛。两人的脸在炭火一明一暗的映衬下贴得极近,瞳孔对视之间,最先让林秋水察觉到的,是邓岚鼻息间喷吐出的热气,和青春期女孩夏天沐浴过后特有的清香。
“你……你喷香水啦?”林秋水吞了口口水,尴尬地把马扎向后挪去。关禄在一旁尽力憋笑,反正他印象里,从没见过林秋水的脸能红成这样。
邓岚含蓄地笑了笑,和其余几人打过招呼后,便随意地按住白裙慢慢坐下,却因为没坐稳,一个踉跄不小心跌到了地上。四人面面相觑,迟钝地沉默了好一阵后,反倒是邓岚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随即其余三人像关掉了静音的单元剧罐头笑声,此起彼伏地哄笑起来。可尽管如此,邓岚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手撑地,用毫无顾虑的大笑作为回应。林秋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傻笑,一边在旁边撑着下巴偷瞟。
他不敢一直盯着她看,却又恨不得自己的眼睛里全都是她。林秋水心照不宣地把邓岚的剪影偷偷藏进余光。记忆比相片更加可贵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们不用斤斤计较地计算时间和角度,只在自己情绪的推攘下,本能地按下快门。照片也许会弄丢,但是那些被刻意美化的记忆,只会在时间与反复咀嚼之下,变得更加熠熠生辉。
关禄自来熟地甩过来一瓶啤酒,邓岚在手忙脚乱间慌乱地接下,修长的指甲只听“咔嚓”一声,就轻巧地打开了拉环。
邓岚调皮地把拉环像戒指一样戴在无名指上,啤酒被轻巧地放到一边。拉环在街边路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邓岚扬起脸,把戴着拉环的手指举到眼前,摇晃着自我欣赏起来。
唐寻放下手中的活计,娴熟地给烤架上焦脆的烤串撒料。林秋水难得地从呆滞的幻影里挣脱出来,下意识地伸手开动。唐寻默契地递过一串特意准备的鸡肉串——他了解林秋水的脾气,贪嘴,想吃有味道的,但又吃不了太辣。
林秋水故作轻松地和邓岚干杯。此时的邓岚正用手托着肉串吃得起劲,急忙间便不顾形象地抓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晶莹的啤酒从嘴角划过,白皙的脖子修长地裸露在长发的遮挡之外,而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又看得林秋水有点想笑。
“还以为你不来了。”林秋水这次特意没有看邓岚。这是他早就在心里默默设计好的,可这样反而显得更加不自然。
邓岚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随意地回答:“稍微出了点事情,我不是来了嘛,也就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熬夜的人,没有办法单单只通过语言去理解爱吃宵夜的人的乐趣。庄子说:“夏虫不可语冰。”没有经历过漫长黑夜与空腹煎熬的人,体会不到这种规则之外的私密乐趣。
夜晚在大众的视野里其实一直是有空缺的。大家在潜意识里先入为主地认为,大半夜就该睡觉,另一个幻梦的精神世界因此人满为患,大家在那里过着与俗世完全不同的人生。因此相反,在普世的物质社会里,商场照例关门,饭馆打烊,大多数娱乐场所都得停业。十二点以后想吃东西,就成了一件小心翼翼、又带点儿私密的事情。
宵夜?其实是消夜!
说句老实话,有时候宵夜爱好者们也并不多饿,只是恰好想像阳光普照时那样,在这个下意识放松的夹缝时间里找点事情做,刚好消磨这段鲜有人醒着的黑暗时光。
四个孩子大大方方地在街角的弄堂里吃得满嘴流油。其实说起来,唐寻的烤肉技术也并没有多么高超,只能算是偶尔露两手的水平。但评价美味的标准所在,从来就不是食材的高端和火候的把控,而是名为体验的神秘调料,这让用餐的过程变得妙趣横生,甚至比平时更加引人注目。
酒精挥发的作用下,骚动开始在人与人之间悄然传递。关禄喝得有点儿东倒西歪,以一个相当搞笑的姿势,恣意地蜷缩在墙根边。蚊子、苍蝇,还有路过的飞蛾,围绕着头顶的路灯猖狂地跳着华尔兹一般的圆舞。失去身体控制权的关禄,自然而然地成了这场舞会的自助吧台,跳舞跳累的“宾客们”,随便哪一个,只要想,就能痛痛快快地来上两口。
唐寻一直不太能喝酒,所以早早退到一边,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丢花生米,默不作声地自斟自饮,以防引起别人注意,最后被拉去灌酒。
林秋水呢?也基本已经投降。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摸向一旁的啤酒,连片的啤酒罐因为误触,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噼里啪啦地倒下。此起彼伏的劣质金属碰撞声,勉强让林秋水稍稍恢复了一点理智。小腹若有若无的胀痛提醒着他,得去上个厕所了。
摇晃着站起身,林秋水扶着墙壁向巷口走去。夏日午夜少有的凉风轻轻拂过林秋水的脸颊,恍惚之间,林秋水下意识地把上衣赤条条地脱了个精光。
一股浑浊的热气从两腿之间有力地倾泻而出。虽然这确实有点儿不太道德,但是醉酒之下的本性,本就是被无限放大的。酒精本质上其实是灵魂的另一种介质,只不过我们都把灵魂囚禁在肉体里,而千年之前的杜康,就已经学着把酒精封藏在容器里。这种可以一次性使用的廉价灵魂,通过饮用进入体内,再积少成多地拼凑成种种不同的感受,在调皮又短暂地窃取一会儿本心之后,又随着不同的方式潇洒利落地离开身体,留下一具四肢瘫软、还没缓过神来的躯壳。
林秋水带着点恶趣味地控制水流,冲刷着肮脏的墙灰。泥水混乱地搅在一起,贴着墙皮湿漉漉地流下,最后再顺着地面上的砖缝流向四面八方。随着水声由小到大,林秋水浑身一颤,随即理智开始逐步重新占领高地,大脑也一点点明晰起来。白色的光点在视网膜上漫天飞舞,本我灵魂与外来灵魂的争斗也基本来到了高潮。
头疼之后,紧接着消化系统的复苏,压根承受不住这种廉价灵魂的小麦载体,痛苦又坚决地蠕动起来。一种强烈的恶心感一下子涌上心头,象征性地干呕了两声之后,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这无疑催化了反应的发生。不知道在第几声干咳的尽头,率先打破寂静的,是瀑布一般的呕吐物翻江倒海般坠向地面,之后的干呕偶尔带着小口或大口的液体喷出。这个过程持续了七八分钟,直至真的吐无可吐。
被抽走力气的肢体下意识地瘫软下去,胃酸的青涩质感开始在口腔里来回盘旋。当然,这种感觉同样有效地抑制住了胃部的收缩。林秋水扶着墙壁,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走,直到能重新挺直脊背,他用力地伸了个懒腰。被麻醉的躯干开始一点点复苏,最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林秋水利落地套上短袖,准备回头去叫醒另外那几个家伙。还没走到街口,就已经远远看见了那幅绝美得几乎让他昼夜难忘的画面:
邓岚轻灵又严肃地摆出傩舞的起手式,在路灯与凌晨初曦的交相辉映下,袅袅地跳起了怪异又陌生的舞蹈。大开大合的动作与从未见过的环节设计,让林秋水眼前一亮。他不懂艺术,更不知道严格说来该把那玩意儿归到哪一类。在他眼里,邓岚卖力的表演,既有着平日里白鹤童子跳阵的粗犷影子,又掺杂了几分古典宫廷舞蹈的端庄风韵,甚至在肢体表现上,还有点像芭蕾。
空气里仿佛传来银铃的脆响和乐团演奏的吹吹打打,林秋水好像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那场庙会。周围的人群一反常态地不再作声,林秋水也只是屏住呼吸,看得入迷。
邓岚月牙般的眼睛紧紧闭住,她享受这种眩晕带来的自由感知,这让她能抛弃选择与被选择本身,全凭本能放肆舞蹈。她毫无理由地觉得,在这场狂欢的最高潮,她就该旋转,发了疯似的旋转,不计后果地一圈接着一圈,就像穿上了安徒生童话里描述的那双神秘红舞鞋。寂静的黑夜一点点躁动起来,她仿佛能听见身上戏服悬挂的银铃配饰的响声,与周围观众的嘈杂欢呼;她仿佛又穿上了那件白色长袍,神采奕奕地站在那束冲天的篝火之前,毫无顾虑地为遥不可及的神明舞蹈。
林秋水用手机简单地记录下这一幕,生命的活力在低像素的底片上摩擦,只经过最简单的处理就被导出、保存。在这一过程中,舞者与观众默契地一言不发。第二次的“巡演”和第一次相比,拉进的不仅仅是距离,更是知己之间那种灵魂的相互阅读。
邓岚终于结束了舞蹈——不是她跳累了,而是她突然觉得,在这里结束其实倒也不错。她轻捻双指,灵巧又自然地舞动,以此作为全篇的收束。周围的火光、呐喊、铃声与配乐,在她停下的那一刻,又重新归于寂灭。一股失落感就此涌上心头,感性的火苗在瞬息之间几乎要抢占高地。
讲句实话,她甚至有点迷茫,那像孩子做错事之后特有的无所适从。她想哭,想小声地抽泣,想哼哼唧唧地哽咽,想放开声音嚎啕大哭,但最终,她也只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随后重新抱着膝盖坐下。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
她想了很久,其实从始至终,就没有人需要她那么做。失去了被选择权利的她,开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由本身,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圣,说白了,挺无聊的。就像这场莫名其妙的舞蹈,当它停下的那一刻,压根没人能佐证它的存在,更不会有人记得,她曾经在这里,只为自己跳了一曲荒诞的四不像演出。
林秋水没有刻意去打断邓岚的忧郁,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面纸。邓岚顺从地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啜泣起来——那是一种相当微弱的哭声。
面对眼前的景象,林秋水突然有点无所适从。他想像老套言情电影里演的那样,给她一个肩膀,却又觉得还没到能够拥抱的时候。这种煎熬的矛盾感,惩罚着等待的男孩。他不知道邓岚的内心深处到底在想什么,也无法共鸣这种情绪。他真正能做的,只有无声的等待,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大家能像以前一样,自然地接受阳光普照,接受万物如常。
“下周我去看过火,你要一起吗?”看着眼前情绪略略稳定的邓岚,林秋水不尴不尬地抛出一个邀请。
邓岚没有立刻说话,她用力地擤了擤鼻涕,然后用水汪汪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一旁的林秋水。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好了好了,再哭妆都花了。”林秋水抖机灵似的打破了沉默。
“去你的,今天我都没化妆。”邓岚转过头去,用褶皱的面纸擦拭眼泪,嘴角微微勾着笑。
“那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林秋水玩笑似的试探提问。
邓岚的回答带着明显的沉重鼻音,她顿了一会儿,看向林秋水。
她说:“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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