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落下的余光穿过瓦片间缝隙照进屋内的时候,我的猫正在屋外的草垛上慵懒的晒着太阳。
它是一只狸花猫,圆圆的脑袋,黑灰相间的毛发,还有一汪深邃的眼睛。
它是半大时候到我们家的,来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捕鼠了。
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小路。
是因为它喜欢在清晨的时候,去屋子东边的路上吃草,带着露水的青草。
而此刻,它正耷拉着脑袋躺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胡须偶尔动一下,仿佛在时刻监控着周围的变化。
突然它睁开了眼睛,朝着屋内的方向望去。
接着屋子里响起嘈杂的吵闹声,声音由小变大,再传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嘶吼。
不同器物掉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吵闹声交织在一起,我的猫这时候瞪大了眼睛,做出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
邻居们闻声纷纷赶来,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表情透露出他们的心情像是在奔赴一场大戏时一样热血澎湃。
最后这场闹剧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草草收场。
母亲被打得鼻青脸肿,但父亲也在过程中被恶毒的言语攻击到晕了过去。
然而奇迹的是,母亲在和父亲打架之后竟变得体贴温柔起来。
她没有计较之前的闹剧,也没有抱怨自己的苦楚,仿佛意识到了彼此的问题。
此后几天,她尽力操持家务。喂猪、养牛、做饭,家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小路突然从我旁边跑了出去,它似乎是嗅到了屋外猎物的气息。
不多时,它叼着一只硕大的老鼠回来了,扔在我们面前,有一些炫耀的味道。
而此时家里的猪生产了,产下十三只小猪。
一周后,我放牛回家时依然和往常一样去洗衣台喝水。
小路也在那里,它见着我过来,发出喵喵的声音。
我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母亲,屋子里也没有。
又过了五天,在四处寻找无果之后,我们终于知道,母亲又离家出走了,目的地还是她的老家,千里之外的云南。
同时我们也知道,原来我们以为的体贴温柔,不过是她给大家的伪装,方便她逃离这个地方。
虽然我完全无法理解她逃离的理由。
她十分爱计较,喜欢忖度他人心思,并且把个人想法烙成现实。
如果父亲没有接到她的电话,那一定是找野女人去了。
而她可以随时不接任何的电话,并且不需要备注任何理由,当然也不需要做任何回复和解释。
事实上,如果不是事事锱铢必较、争长论短,她其实比周围多数人过得好。
这一次出走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交代,也没有任何安排,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这群刚刚生产的小猪,显然我并不具备养好它们的经验和能力。
酷暑、照顾不好、营养不良,三重因素导致小猪开始生病,并且很快一个个的死去,直到最后一只小猪也倒在了墙角。
本来养猪是我们家很大的一笔收入来源,但现在这来源被斩断了。
我给小路说,我要出一趟远门,虽然此前我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与我们相隔不过四十公里的县城。
因为此时父亲已经卖掉耕牛给我凑了路费,让我去接母亲回来。
前来买牛的并不是什么农户,而是与屠宰场合作的牛贩子。
那天下午的夕阳格外绚烂,那人带着稻草编织的帽子,穿着军绿色的短袖,从山坡上拾级而下。
短暂的寒暄招呼之后,父亲递给他牛的鼻绳。
在牛贩子牵着老牛往前走的时候,老牛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刹时我分明看到了父亲眼里的泪花。
二十二小时硬座,五小时高速路,我终于抵达了姨妈家。
我像只乡里来的野猫,不曾见过城里的繁华,但依然竖起毛发,勇敢的和母亲这边的亲戚们打招呼。
但是他们都很忙,忙到只能礼貌性的侧过脸看我一眼,回一句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清楚的:来啦。
要不是此前遇到高原反应,又在高速路上吐了一路,我此时应该不会身形萎靡,而是做得更好,做得彬彬有礼、举止得体。
相比之下,我觉得在火车上遇见的去往玉溪的小姑娘更有灵气。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没有留她的联系方式,只是在火车上,我们看了一路的《人在囧途》。
她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睛很大,瞳孔里似乎藏着星辰,和她清朗的笑声,留在我的记忆里。
这次风波以后,暑假结束了。
我去了县城读书,只有放月假的时候才能见到小路了。
它与我有些生疏,除非我买了火腿肠,不然它永远是一副趾高气昂爱答不理的样子。
有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到了一座大城市,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里上班,事业有成、气质卓然。每个人见到我都是礼貌有加的样子。
高考的前一个月,母亲又离家出走了。
因为父亲要求我和他一起在县城里寻找母亲,以至于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的英语科目,我没能参与。
少了一科成绩,排名可想而知。
我考入了省城的一所专科。
讽刺的是暑假时和朋友到这个学校外面的街上买东西,看见这个学校门口破败、杂草丛生的样子,我和朋友说,这学校适合拍恐怖片,不可能有学生还在这里上课吧。我只看到了它的破败,并没有注意到青苔和杂草从里,那面雕刻着学校名字的墙上残留的字痕。
报名的那天,我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缴费以后,老师说,你们这个专业在另一个校区,会有大巴车送你们过去。
大巴车外,树木和建筑轮廓飞速往后退去,路灯越来越少。
那是我第一次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和一群陌生的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独自起床快速到校门口确认。
哈哈哈,果然是它,那个适合拍恐怖片,不可能有学生还在这里上课的地方。
三月的春花烂漫,万物复苏。
爸爸给我打来电话,他说生活费还要等几天。
他说你妈妈又走了,这次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说自己很失败。
他说他没能成全母亲的风华绝代,也没能给大家一个明媚的未来。
再听见他们的消息,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她说自己回去迟了,爸爸已经突发疾病去世了。爸爸是在帮助邻居处理得了病的猪尸体以后生病的,本来不致命,但内忧外患叠加,他累倒了。
整理遗物时,她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留给我的。
电话这边,我早已翻江倒海,思维和时光仿佛都停滞了。
愣了半响,我才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把我的猫留给我吧。
紧急买了回家的车票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快递打来的。
说是活物,必须我本人带着有效证件去取。
取快递的地方并不是在某个快递点,而是一个广场上。
我到这里以后,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一群看热闹的人围着一群穿防护服的人。
我挤了过去,看见被他们围着的一个笼子。
细细看去,笼子里是一只猫,一只已经骨瘦如柴的猫。
它害怕的蜷缩在角落里,竖起浑身毛发。
不太确定是不是我的猫,我试着呼喊它的名字——小路。
它认出了我的声音,恐惧稍减,发出带着警惕又可怜的喵喵的叫声。
我附身下去抱起笼子,准备往外而去。
人们死死抓住我的手,说,这只猫可能带有致命病毒,必须马上焚化处理。
我蹲在地上望着周围的人,他们叫嚣着必须立即烧死这只猫,他们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表情透露出他们的心情像多年前奔赴一场大戏时那样热血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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