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今天肚子有点不舒服,帮我请下假吧。”程小凡没装病,他从今天早上开始,肚子确实一直很难受。
妈妈叹了口气,脚步声越走越远。程小凡想着今天难得休息,终于可以放宽心刷短视频了。他打开软件。
第一条视频就是同城推送。他愣了愣,他的抖音从来没刷到过本地的新闻,一次都没有。
“就在刚刚,深圳某高中一个班的学生,在上课途中离奇死亡。据警方调查,他们的死状极其惨烈,死法也各有不同。目前,警方将对今日此班级请假的学生,进行家访!以下是案发现场经过处理的照片。”
随着主持人将照片公布,程小凡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气伸进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肤,好像要将他抡进坟墓。
照片上,大块大块的马赛克糊住了关键部位。可程小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间教室。
靠窗那排,第三张桌子。那是他的桌子。因为那张桌子那个独特的缺角,太有辨识度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马赛克背后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明明脸都被糊住了,可他还是一一对应上了那些名字。
那个仰面倒在讲台边的,是班长。马赛克打在他的胸口,但程小凡就是知道,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那个歪斜在椅背上、以一个活人无法做到的姿势扭过身来的,是他的同桌张洋。马赛克糊住了他的脸,可程小凡的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他的样子——眼眶是空的,眼球碎在地上,像两颗被踩烂的葡萄。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不对。
程小凡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应该知道这些。马赛克遮住的东西,他怎么可能看得见?
可他偏偏就是知道。每一处马赛克下面是什么,每一个人是怎么死的,他全都知道。就好像……他当时就在现场。就好像那些画面,本来就存在他脑子里,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被唤醒。
他的目光扫过照片。前桌的李薇,脖子断了,头被拧到了背后。后排的体育委员赵磊,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反折着,像一只被玩坏的提线木偶。讲台上的值日委员,只剩下一只手臂,直直地指着镜头的方向——
不,不是指着镜头。
是指着那个空着的座位。
指着他程小凡。
所有人。照片里所有的人,但凡还有眼睛的,但凡还有能动的部位的,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镜头。是那个空座位。
他的座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炸开。
程小凡只觉得脑子好像要爆炸了。
“咚咚咚。”
程小凡眼里布满血丝。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那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连着敲三下,然后停顿。再敲三下。
程小凡哆嗦着,往门口挪去。
“谁?”
从卧室到客厅,几步的距离。他足足用了一分多钟。
“警察。你叫程小凡是吧?”门外传来浑厚的中年男人嗓音。
程小凡突然想起来,警察从来不独自家访。
像是精确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门外传来了第二个人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平,不是语气平,是一种人为的平。每一个字的音调都一样,间隔都一样,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在用声音测试设备:“根据规定,我们是两人出警。小凡同学,请你尽快开门。”
程小凡的手从门把上缩了回来。他盯着那扇门,这个门,无论如何也不能开。
至于猫眼,程小凡盯着那个黑黑的洞口……他低头看了看时间。
“19:00。”
程小凡只感觉整个客厅的凉气都在往他天灵盖上冲。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叫他,明明是下午快五点的时候。自己一没睡觉,二才刚打开抖音,时间怎么可能……
“请…配合。”
外面的语气更加冰硬,程小凡甚至感觉到了阵阵杀意。
“大哥哥,我说让你开门,你听不到吗?”
声音又响起了。但这次,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娇滴滴的,却弥漫着一种不属于小女孩的阴冷。
而且,这个声音的来源,好像在……背后?
程小凡一回头,腿瞬间没了力气,一屁股瘫倒在地。
她,就在他的背后。
扎着双马尾,穿着崭新的、血一样红的裙子,脚上是一双绣着鸳鸯的红色绣花鞋。她全身的打扮都新得过分,像过年时被精心摆出来的娃娃。
可她的脖子却断得参差不齐,头颅倒悬着,以那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死死盯着程小凡。漆黑无比的眼洞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
“大哥哥,”她裂开嘴笑了,露出满口漆黑的牙齿,“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还没等程小凡回答,背后的门,竟然自己就打开了。
这次,他没来得及回头……
“啊!”
程小凡大叫一声,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我没死?”
他看着自己健全的四肢,又看了看面前因为他的尖叫而打开房门的母亲,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是梦啊。”
“什么梦不梦的,今天星期天,现在都下午快五点半了,还不去上晚自习就要迟到了!赶紧走,我开车送你。”她作势过来拉程小凡。
程小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保上的时间是19:00。在他盯着看的这两秒里,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19:01。
他母亲说的是五点半。
“我不去。”
程小凡惊了,同学们惨死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应该有马赛克吗?不是,不是对着我的……”
他疯狂地摇头,但他妈妈跟变了个人一样,也疯狂地往外面拽着他。
“走!”她怒吼道。
程小凡想反抗,但她妈妈力气突然大得惊人。那种力气不对劲——没有肌肉的收缩,没有关节的转动,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根钢缆拦腰捆住,直挺挺地被拎了起来。他被扛着出了门,像货物,也像是尸体。
路上程小凡想求救,但发现从下楼到上车,中间小区里没有任何一个人。
他妈妈疯了一样,一脚油门,飞一般地驶向学校方向。程小凡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甚至动弹不得,好像有某种力量强行锁死了他。
转眼间,车停了下来。
校门口冷不丁地出现在程小凡视线里。校门口的石狮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对着马路,正对着他。那张开的嘴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妈妈下了车,替他拉开了车门。她弯下腰,和他平视,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微笑。程小凡盯着那张脸,忽然发现——她的嘴角是上翘的,但脸颊两侧的肌肉纹路不对。那种上扬的弧度,不是笑出来的,是提上去的,像有人在她嘴角上方拴了两根看不见的线。
“到了,我的孩子。你的同学们,都在等你呢。”
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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