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三儿
1
人们眼里,老人似乎早已有了这幅满头白发和脸上皱纹巴巴的模样,而他们父辈眼里看到的老人不只有满头白发和脸上皱纹巴巴的形象,还有其他别的。
于是,在父辈们的言传身教下,人们的嘴凡是涉及谈论到老人便会有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的言语修饰他们众所周知的杨老三形象——
杨老三年近七旬,面色腊黄,皱纹在脸上形成一道道崎岖沟壑。他有自己的特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别,杨老三的特别肉眼可见,年近七旬的身子骨并没有太随岁月摧残,他可以穿着单薄的外衣在寒冬季节从清晨的被窝爬起来继续他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他搓着手,腰杆依然尽力让人看起来挺得笔直,这是他不多的可以在人前被人称道的体面。
杨老三穿行在冬日的清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杨老三每天都有一个特殊的癖好,他日复一日的无所事事使他达到了一种用余生不多的时日去四处闲逛,做一个凑热闹,打发大把时间的闲人。
冬日清晨,他闲逛在每户人家的屋前门后,脸上永远堆积着年老的微笑。
“杨老三儿,又开始巡查别人家房子啦,”王兴财裹着大衣,头上戴一顶大棕色棉帽,浑身蜷缩一团,哆哆嗦嗦地抖着两腿,他瞅着杨老三两手背在身后,笑道,“看你还有一股子领导范儿哟,你这每天的业务想必还挺忙的。”
杨老三摆出年老的微笑回应道:“就四处逛逛,都活到这个年头了也就只有每天这样子到处走走喽。”杨老三说话时嘴里仅剩的两三颗大黄牙格外显眼。
杨老三在东家门前坐坐,西家屋里烤烤火,人们习惯将自己的热情对待在杨老三身上,杨老三来时他们会礼貌拿出待客之道,摆出特有的微笑,说道:“杨老三儿,吃过饭没,没吃的话,留下来吃点儿,我们这儿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他们热情的好客起先让杨老三拿起过碗筷,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他只是每天还会在东家坐坐,西家烤烤火。
人们每天看着杨老三的到来仍然会提起热情言语:‘杨老三儿,吃过饭没,没吃的话,留下来吃点儿,我们这儿粗茶淡饭还是有的。’
2
日复一日,这样闲逛的日子杨老三默默在心里数了大概有个几十年。时节更替,冬去春来,杨老三穿着褪色衬衣,军绿色长裤,脚踏染满淤泥的胶鞋,嘴里叼着自己卷的叶子烟四处闲逛。
一场春雨漫透大地,初春的风残存着一点冬日寒风的感觉,六七岁的小孩只知道春天已经走来,他们迫不及待脱去了裹在身上的厚实棉袄,换上了为时尚早的单薄衣装以便他们放肆追逐在童年欢快的土地上。杨老三扒拉着叶子烟,坐在大路旁的石礅上吐着烟子。
王兴财家“噼噼啪啪”的传来了鞭炮声,随即响亮的锣鼓声传遍了整个乡间田野,追逐的小孩们停住了脚步,几张小脸迅速朝向王兴财家看去,眼泪不知不觉从一个孩子的眼眶泛出,王文斌在几个玩伴不注意的情况下哭了起来,几个小孩扭转头来疑惑地看着哭泣的王文斌。
“文斌,你咋哭了,难道那鞭炮声吓到你了?”
伙伴们关切的询问使他更加伤心,他哭泣着吞吞吐吐地说着:“我……我……我爷爷死了。”王文斌疯狂地朝家里跑去,几个玩伴默默跟在身后。
石礅上,杨老三望着王兴财的房子,沉思了一会儿,左手的五个手指头开始一个一个地比划起数目,他长长地哀叹了一声,自言自语唠叨道:“王福仁也走喽,这茬人算上我也就没剩几个喽。”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朝鞭炮声走去。
灵堂前,道士“咿咿呀呀”地念着经文,一遍作罢,道士手中的锣鼓便开始有秩序的喧嚣开,王福仁的儿子儿孙们头上戴着孝布,跪在地上,沉重地磕着头。杨老三凑进拥挤的王家院落,四周赶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四散走开忙碌起来。
杨老三看着灵堂,看着王福仁子孙成群,看着王福仁的儿子儿孙们为他的丧礼跑前忙后,叹息道:“有儿有女还是好,死了有人记挂。”
王兴财把杨老三拉到一旁,说道:“大伯,我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这几天怕是得麻烦你帮忙吆喝招呼下客人了,毕竟我们这地方哪家办事都是你在帮着招呼客人,这方面你也有经验,这事情就当你答应了。”
“莫说是你,就算是其他谁家出了这样的事找到我,我也不敢好推辞不干,你这事我答应了。”
杨老三忙碌在人群中,他站在王家院子的进门处,喉咙里撕扯出高亢的声调:“各位亲朋好友,这几天还得幸苦大家,主人家交代过了吃喝管够,在此主人家就给你们谢过了。”杨老三把王兴财拉到身旁,让他给帮忙得邻里乡亲鞠躬。
“晓得咯,晓得咯,咋就你杨老三儿碎嘴子多!”十一二岁的嬉皮李田成摆着鬼脸,口水已经从他嘴里飞溅飘向四周。
杨老三眼睛圆瞪,抄起边上的扫帚,骂咧道:“你这娃懂个球,几碗饭吃饱了就捣鬼,还不爬远点儿去!”
李田成更加来了兴致,他倒吸一下挂在鼻孔下的鼻涕,跑到王家院落的院坎上坐下,振振有词:“杨老三儿,你就是个纸老虎,狐假虎威吓我呀,你有那个脾气就给我打来,你打了我你还要赔我医药费。”
周围的小孩起了哄,嘈杂声快要淹没了锣鼓的响亮声调,他们异口同声:“杨老三儿,纸老虎,狐假虎威,虎虎生威——”
杨老三坐在凳子上,腊黄的两颊憋得通红,他老了,就算身子骨再怎么硬朗,就算他自己还有多大的把子力气,难道还真能对这嬉皮动手?他老了,他已经没有了年轻人的魄力,也没有了年轻人朝气蓬勃的神色。他像小孩儿一样在心里暗自生气:“年轻好哟,我年轻的话都把这小浑球甩墙上了。”
3
“杨老三儿,跟这小浑球较劲儿可没意思,你年轻时跟我们这儿十里八乡的女人在床上较劲儿的事儿那才有意思些。”杨福荣老头拨弄着自己满意的一撮白胡子,脸上堆积着微笑在杨老三旁边坐下来。
杨老三随声回应;“都是些烂谷子陈年往事了。”
“你可不要老了死不认账哟,你杨老三儿的事迹早就在这儿山前山后传遍了的,”杨福荣老头嬉笑着继续说道,“你杨老三儿最爷们儿的事迹不就是为了上那寡妇的床,一晚上竟跑到山后去偷别人家女人的衣服好拿给那穷寡妇穿,最后你还真上了那寡妇的床,咋这些事情你都不记得啦?”
杨老三迟钝了半会儿,眼睛半眯,他的曾经岁月在这半会儿的迟钝里快速放映了一遍,年轻时犯下的真真假假的事情流传于现在变得众说纷纭,他的故事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口口相传成了人们闲暇时段津津乐道的趣事,他的故事好像永远都不会过时,后辈小生们也能口齿清晰流畅说出关于他年轻的一切;他心领神会的接受了这一切,他对人们的众说纷纭在明面上保持默认,而他内心潜藏的一些其他思绪好像在他几十年的闲逛日子中已经磨灭殆尽。
他明面上的默认和上天对他的看法不谋而合,上天保持默认给予了杨老三在后半辈子应有的待遇。
4
杨老三回到了自己住处,他把自己春夏秋冬的每个夜晚都蜷缩在木瓦房里,木瓦房的年纪比杨老三大得多,他住的这一间正好够装他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四个瓷碗、两双筷子、一台老式收音机、几件破布烂衫几十年如一日同他一起蜗居在并不完全昏暗的屋子里,一盏只有晚上才会亮堂一会儿的小灯泡被杨老三视若珍宝。
漆黑的夜,木瓦房子里小灯泡散发微弱黄光,杨老三拨动好收音机,躺在床里,眼神迷离,静静聆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新鲜事。
没过几分钟,他猛地挺起身子翻出放在枕头下用红布裹得整整齐齐的一叠钱,一一摊开,手指捻动一张一张数着这个月领到的低保还剩多少,反反复复数了几遍,他快速地把钱收好,把灯扯灭,关掉收音机在一片黑暗中喃喃自语:“电费遭不住——电费遭不住,这月不能点灯咯。”
5
地震在夏天的某个深夜席卷了十里八乡,房屋剧烈抖动,大人抱着熟睡的小孩儿逃离了房子,木瓦房里,收音机,锅碗瓢盆重重跌在落到地上,房子的瓦被地震摇落摔在地上,恐怖的黑暗中,杨老三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睡眠,他闭着眼等待着木瓦房将他和他的家当一起埋葬。
房子的抖动下,他莫名有种欣喜,暗暗高兴:“老天爷终于是来收我了,我这死了都不用棺材了直接带个房子走,死了就什么都不管了,一切就都算球了。”
一夜无眠,太阳又挂在了天的东边,杨老三在失望中不得不再次睁开双眼,他环顾屋子,骂咧道:“老天爷你要地震就该把人一起埋了,看把我这家震得七零八碎的,结果我人还好好的,你这不逗着人耍嘛!”
检测房子的人走遍遭灾的十里八乡,他们告诉杨老三木瓦房被震成了危房不能够继续住人。杨老三倒是笑道;“那好啊,我接着住下去看它哪天房顶上掉下个砖瓦什么的直接送我归西。”
检测房子的人耐心地解释:“不行,你必须马上搬走,让你继续住下去,万一出了事情你倒是死了一了百了了,我们活着的这帮人就得在你这儿玩完了,给你一个月必须搬走。”
杨老三站在木瓦房前,看着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陷入到了往事之中。
木瓦屋其实并不是杨老三祖上留给他的财产,他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子被山洪淹没在土层之下。
二十几岁的杨老三在赶集回来时发现老宅变成一堆泥土,他手捧湿土,嘶声叫唤泥土下埋葬的老宅和长眠的父母双亲。
几天后,人们帮着他把父母的遗体刨了出来,杨老三用仅存的积蓄购置了两副棺木在老宅附近露天搭了个棚子草草办了个丧礼,二十几个年轻小伙子帮助他把两副棺木分别放入了坟墓。
出于旁人的怜悯心肠,刘林根老头找到杨老三关切道:“娃呀,你看你现在家也没了,身上也没啥钱,今后你这日子可不好过,我那儿倒是还有一间空房子,要不你就拿你家那块祖上留下的荒地跟我换那间房。”
杨老三跪在坟前,沉默片刻,小声说道:“我这二老坟前我不能给准话,你回去吧,我要是想好了回来找你。”
次日,杨老三收好自己的瓶瓶罐罐入住了木瓦房。
木瓦房里的家当和杨老三果然在一个月内老老实实搬离了出去,杨老三寄居在自己祖上算得上是有点亲戚关系的侄儿那里。
杨万江主动接纳了找上门的叔叔,四十上下的他前些年在外地发了笔小财,现在回来用自己的财富修下了栋新房,算得上是功成身就了。杨万江把杨老三安置在修房子前临时搭建的板棚里,杨老三只是简单在那里看了一眼便住了进去。
6
时节又更替一年,田野乡间少了杨老三每天闲逛的足迹,年老的他只是偶尔出来转转,每次从街上赶集回来时都有一大袋子药提在手上,人们的传言里对他有了最新消息,嬉皮李田成听到了大人们口中对杨老三新的谈论随即传达到放肆追逐在乡间田野上的小孩子们的耳朵里。
李田成说道;“杨老三儿得了传染病,大人们都知道还叫我们这些小孩儿看到他都离他要远点,害怕传染给我们,我觉得王文斌的爷爷王福仁应该也是得传染病死的。”
“那这杨老三儿岂不是也要死了?”孩子们好奇地问道。
“这可说不准,可能明天他就死了。”李田成口水飞溅,跑向下一个人群。
评论 (1)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