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或者,无人跟我一样。


我睡了七年,也可能不止七年。在这段时间里我做过天马行空的梦,听到最多的声音是:盛泽+1生命体征正常、盛泽+1心电图数据正常、盛泽+1呼吸系统正常。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也睁不开眼睛,但我知道,他们说得盛泽+1应该是我。


有一天,空气变了,脸上轻了。身上有绵软的物体贴着时,我醒了。一睁眼,周围一片白,什么是白,目光所及一个四方天地,冷得刺目。


房间里进来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人。他一看见我就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哐’一声撞在门上。紧接着颤抖着声音喊:
“少……不是,盛泽——那个东西,它睁眼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到我跟前。


他好美。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美。


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眼尾略翘,碎发扫过眉骨,睫毛在冷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目光都被吸走了。


他坐过来,将我轻轻扶起,我这才看清四周:巨大的黑色屏幕,原木色的柜子,窗外晃动的、叫不出名字的绿色影子。


“盛泽啊,它好像在观察?”那人的声音发紧,“跟个人似的。”


人?


什么是人?


我没听懂他们说什么,就像生物听到异族,他看我跟见狼、猫、狐狸的一样,只能通过行为琢磨出情绪。


再后来,身体发出一声空洞的鸣响。不是从喉咙里来的。从更深处,从没在意过的腔室里,收缩、翻搅。一种向内塌陷的感觉。


那个好看的人,叫盛泽是吧。他出门没多久,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东西进来。我看好像冒着热气。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一股清香飘过来,是一碗白物。


盛泽是白的,周围也是白的。碗里那个热热的东西,也是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东西舀出来,粥递到我嘴边。我的眼睛没有从他细长的双眸中挪开。


“盛泽呀。”那人又开口了,“它连饭都不会吃,怕不是个傻的。”


盛泽没有看他。只是用那双细长的眼睛瞥过去一眼。不是瞪,不是怒,屋里面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手里的白物送进我嘴里,我巴咂了一口,像婴儿推奶一样,全吐了。


他拿出白布,在我下巴、脖子上擦了擦,那些黏糊糊的东西没有之后,他又舀起一勺粥,没有递到我嘴边,而是先送进了自己嘴里。他含住它,停顿了短暂的一秒。喉结轻滚,咽下。又重新舀起一勺,递到我唇边。


“吃。”


声音清冷,没有温度。


我张开嘴,这次递过来的是勺尖,有些独特的味道直冲而来,舌尖沾到的感觉是香的、甜的,也是我愿意接受的。盛泽离我很近,勺子里的白物离我更近,一勺一点,一点一勺地往我嘴里送,温热且带有一丝米香的流体滑进我的口腔,我学会吃东西了。


我跟盛泽不一样,温热的东西不能完全吃进嘴里,而且,我喜欢看他,他喂我地时候眼睛会从碗里挪到勺子上,再从勺子挪到我的脸上,哪怕有一大食物半往外流,他用白布擦着,两只手扶我坐稳后,又是喂我。


“盛泽啊,这不合规矩……您的身体,您不能……”


盛泽撂下勺子,并没有放下碗,那人来回搓动地手停了,才说:“从今天起,他就是规矩。”


一个下午,我吞咽的次数多了。米糊多次顺着食道坠入的腹腔后,热、暖、胀。一种肿胀伴随着灼烧袭来,我才知晓,人类的感官如此奇怪。我俯身按住那块部位,像绞肉般的异感,身上发软,肚子里有东西顶着。


盛泽跟那人说:“肠胃工作了,就会很疼。”


那只冰凉的手将我拥在怀里,紧紧贴着他热热的身体。呼吸变得很短,视线迷迷糊糊的。原来这就是疼。


“给他弄温水袋,六十度,要快。”


话音一落,那人几乎是跑着拿来一个软的、比他还热的东西,塞在我肚子上。肚子里的疼平下去后,我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我趴在他身上,浑身都在随着他的呼吸平稳地、小幅度地动。


半昏半睡中,那只手一直没有离开,从我后背滑到后颈,稳稳托住我的身体。他发丝下的眼睛,从未露出惊讶或者惶恐、喜悦又悲哀。只是沉默地、没有情感地,站在我跟前。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第一次进食,腹腔气体翻涌,我醒过好几次。每次睁眼,他都在。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一直在看我。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了同类,把我当成了他们说的人。


这种‘疼’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些绿色影子泛黄、凋零、最后变得光秃秃的。我不再畏惧进食了,有时能自己端着碗,喝完一整碗粥。我每次喝完,他的都会说:周伯伯替你擦嘴。


但这一天,我的视线越过他,望向窗外,听见了叽叽喳喳的声响。盛泽看到后,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东西,一页一页翻动。“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说话。这本书会教会你发音。来,我们相互认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向我坐近,书翻开的第一页,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照着书念的是‘人体’、‘融合’、‘克隆’,我一句也听不懂,直到——


“盛泽+1……”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空了。不是抗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本能的空洞,这四个字吸走了我脑子里所有的意识。


声音停下,他手里的书也不再翻动。微微偏头,再用更轻、更试探的语调重复了一遍:“盛泽……+1?”


我睫毛颤了一下,视线从他脸上飘开,落向虚无。


他把书合上了。不是放下,是合上。


从那以后,我听到最多的就是他喊我的名字。除了陪我说话,他还扶我坐起身,坐在床边。身后没有依靠,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的那种。盛泽说:“一本书教你认字。另外,这本是外语,有些难,我们可以慢慢学。”放下书,他又看向我,问:“是不是累了?”


什么叫累?


我就那么待着。听他的声音,看光在屋里浮游,就会累吗?


“盛泽嘉一。”


他朝我又凑近了些,近到我能看到他瞳孔里那个小小的我。他说:“要想成为一个人,就要学会开口说话。”又往我跟前凑近了一点:“你看着我,说,我是盛泽嘉一。”


望着他过了许久许久,我没有开口。盛泽的眼皮往下垂了垂,把书放下,走了。我把那本书拿在手里,不重,但也有分量。


它跟碗不同,碗是温热的,书不是。


我学着盛泽的样子,把书立在腿上,两只手松开,书页一瞬间摊开,一股浓烈的气味钻入我的鼻子里。过了一阵,盛泽又回来了,收掉我手上这本,换了一本封面柔软的彩色书,里面没有黑色符号,翻开是大片鲜艳的图画。


盛泽说:“这个世界是多彩的,天是蓝色的,树叶是绿色的,还有水,是透明的……”


我看见了,那些画面在他脸上应着奇奇怪怪的颜色,鼻子、脸颊都是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细细长长的。


盛泽坐回我身边,重新翻开一页,说着上面的一切:太阳,河流,一棵树,还有树上那只模样古怪的鸟。


他每天都来陪我,外面的影子钻进书里,太阳回家了,眼前黢黑一片。


我每天等着。


好像也就只能这么等着,盼着他来。


再后来,立在窗外的影子重新冒出嫩绿色,一天天变重,变得比书上的颜色还要重。


我认识了白天黑夜,知道了梦境现实。吃饭的时候不扶着碗,就会洒在身上。


我听懂了他与我的交流,他会说:“有的花比绿叶先开,我们不着急。”


我知道,他说的是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