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出门买东西，琳姨总会跟到门口。街上还能看见幼儿园的大朋友带着小朋友跳舞，只是那家玩具店不见了。


“老板搬家了吗？”我问。


“是啊，以后没人欺负小少爷了。”


我没说话。


最近几天写字，不再写名字了，换了一些别的，“山”“土”“木”。谢天谢地，终于不用哭着写到十二点了。数学不算难，哥哥在的时候，我会乖乖写两页加减。他一不在，那些讨厌的文具我碰都不会碰。


“哎呀，我们小少爷一坐就是一下午，人安静，字也越写越好看。”


说话的是雪儿阿姨，就是上次我撞翻茶具还塞给我糖的那位漂亮阿姨。被她一夸，我下意识叹口气，露出被强迫的口吻：“我也不想的呀。”


糟糕。忘记今天是哥哥监督我做作业了。我抬头看哥哥，他还在客厅的书架前翻书。趁他没有加罚，我抿上嘴，没再多说一句。


这天，哥哥放学带回来一个东西，黑黑的，装在透明盒子里。我在沙发上搭积木，眼睛早就被吸过去了。他拿着那东西进了厨房，从琳姨手里接过几个小碟子。


我在动画片里见过。缇娜过生日那天，她爸爸找人给她做过，叫巧克力蛋糕。


我放下积木，挪到他旁边，仰起头：“哥哥，今天是你生日吗？”


他顿了一下：“不是。”把盘子摆好，又说，“就是觉得，小泽应该会喜欢。”大家都叫我小泽。盛泽嘉一的泽。大概，也是觉得“嘉一”的“嘉”太难写了吧。


透明盒子被拿掉的时候，上面还飘着麦片碎。我的手在桌角上扒拉着，看着。第一块蛋糕我递给琳姨。第二块递给哥哥。他接下了，但没吃，反而走近我，用叉子切一小块，递到我嘴边。


我愣住了。


自打学会吃饭，这还是他第一次喂我。攥着桌角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我踮起脚，张口吃下去。甜甜的，带一点微苦，很香。咽下去后，我又看了看那块缺了一角的蛋糕。


舌尖舔了舔嘴唇，我眼巴巴地望着：“还想吃。”


他笑了，又切下一块，递到我嘴边。


不知道他为什么肯喂我了。不过，他对我笑，我还挺开心的。


雪儿阿姨的围裙是粉花的，前面有个大口袋。每次我写完作业，或出去玩，她手往里头一伸，就能掏

出吃的来。奶糖、小麻花、巧克力、饼干，我都管它叫“魔法口袋”。


这天她又掏了。


“小少爷，这个是碧根果，硬。你先别咬，我找东西砸开——”


她说晚了。我已经咬上去了。嘴里“咯”一下，疼。跟着口水就多了，从疼的地方往外渗，流到舌尖，咸咸的。


“怎么了？”她凑过来，看我捂嘴，“咬着舌头了？”


我摇头。口水太多，想吐。我跑进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哇”一口，吐出来的水是鲜红色的。


“小少爷！”她跟进来，“到底哪儿不舒服，给我看看——”


“没咬着舌头。”我转过身，把下牙露给她看，“这儿疼。”


她弯腰看了半天，松了口气，笑了：“原来是要掉牙了。”


掉牙？


哥哥过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在渗血。


“少爷，小少爷下牙要掉了。”雪姨笑着说。


我张开嘴给哥哥看：“哥哥，这儿有点儿疼呢。”


“先别动。”他去厨房接了一杯温水来，递给我“漱漱口。”


我喝了一大口，让水在嘴里转。不过，底下那颗牙被水一冲，好像又松了一点。吐出来，水还是淡红的。


“哥哥看看。”


我张大嘴。他看了两眼，站直了。“没事。过几天自己就掉了。”


这几天，家里的菜变了。排骨红烧肉没了，换成蔬菜、水煮虾，全是软和的东西。


我在楼上看电视的时候，舌头老去找那颗牙。它在那儿晃，舌头忍不住想去拨弄。有一天雪姨不在，我又去拨那颗牙，拨着拨着，它掉了。嘴里一下子就满了，血往外淌。


我跑到哥哥门口，还没来得及喊，咸腥的血水已经从嘴角流下来。他看见我满嘴血水，蹲下抱起我往卫生间跑。我弯着腰，水龙头哗哗出水，水并不凉，冲了很久血才止住。


牙没了，底下空了一块，一说话，凉风往里钻。我没敢告诉他，这颗牙是我自己拨掉的。他把我放下来，低头看我。我怕他发现我自己弄掉牙会生气，讨好地冲他咧嘴一笑。


哥哥也笑了。是忍了半天，才笑出声来的那种。我头一回见他这么笑。


晚饭过后，那颗牙被我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不见了。琳姨说牙仙子拿走了，换了一颗糖。我知道不是牙仙子，是哥哥。他把糖放在枕头底下的时候，我还没睡着。


后面几天，我蹑手蹑脚溜进书房。他正在做题，我跳在他背上，吓他一大跳。


他也没骂我，没一会儿合上书就来陪我。有的时候讲故事，有的时候问我上学的事，还有的时候，转身把我抱起来，稳稳地放到床上。


又回去做题了。那天夜里，他房间的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水。我往他那边挪了挪，等着他黑色的影子转过来。等了很久，他没有转过来。


再后来，我的数学题也有了好多红色对勾，哥哥看完之后，把习题又还给我了。


“这个周末想去哪？”


我眼睛一亮。


第二天，车开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去外地做实验。直到，一个彩色摩天轮出现在右边，缓缓转着，很大，很漂亮。一进游乐场大门，先穿过一条灯带古街。顺着街往里走，是一个很大的湖面，湖上有一座又高又大的盘龙山，真的有一条龙盘在上面，灰色的。


往东望去，黄色轨道弯了两个大圈，接着一声巨大的龙吼传来，过山车“唰”一下从我头顶跑过去，像一条龙在头顶上飞。


哥哥拉着我的手往里走。那边是一个水船，前面一个，后面也跟着一个。我看着前面那个小船慢慢往上爬，看造型是一个小房子。


小船要到房子里干嘛呢？很快我就知道了——它以飞快的速度从高处冲下来，激起巨大的浪花。太阳还没升高，我这边就先下雨了。


我们逛了一大圈。街上有卖冰淇淋的、棉花糖的，还有糖葫芦。所有设施都开着，但每个设备里只有一两个工作人员，没有看见其他游客。可能，是来太早了吧。


我看向哥哥，他也看着我。“周伯伯不来了吗？”


“想让周伯伯陪，哥哥就打电话给他”


“没有。”我就是问问。逛完一圈，哥哥拉着我的手回到起点，停下：“想玩哪个？”


“可以玩那个吗？”我指向盘旋在假山上的过山车。我也好想体验一下坐在龙身上飞的感觉。


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


“为什么？”


“不合适。”他说得直白，没有半分余地。


我撇撇嘴。明明就是觉得危险。但还是听话地“嗷”了一声。


哥哥淡淡补了一句：“可以玩水，可以划船。”我往门口望了一眼，又抬眼望了一眼哥哥。“那，那个呢？”我指着那个飞水花的船。


他没说话。


最后，我们坐上了叫做激流勇进的小船。


船一开始漂得很慢，但确实是漂在水里的。太阳出来了，水面上连个遮挡物都没有，有些晒。到了前面“咯噔”一声，船开始慢悠悠地往小房子里爬了。


我穿着粉色雨衣，坐在哥哥身边。一条船上就我们两个人，坐在最前面。哥哥不说话，从上船就不说。很快，船爬到屋子里面，骤然俯冲。整个人往下掉的同时还有凉凉的风声。没有三五秒钟，“砰”一声，水花轰然炸开。


下雨了。我抬头看着噼里啪啦的水珠都落在船上，也不是穿着雨衣就不会淋湿。我身上也有一大片水痕。除了裤子，还有头发。船面被水打湿了，我屁股上沾了水。站起身一看，也溅湿哥哥半边衣裤。
风干机轰隆隆的。哥哥的头发被吹得都竖起来了，我的也是。


他身上还好，就裤腿上有点湿。主要是我，身上不干，他是不会带我出去的。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我身后的裤子。还没干透，又站在一边，等着。


我们两个站在这个超级大的透明盒里，有点像摆在展柜里的《小人王国》玩具，不过我和哥哥是两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