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后的一个月,周伯伯每天都会陪着我。我的手扶过他几次,松手的时候,我就能自己站在房间中央,走几步。这次,我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累了要休息。”哥哥把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水是温的,我看着我哥,仰头喝下,他收走水杯,按下了一个黑色长物的按钮,窗前的屏幕亮了,里面的人也在说话,很不一样,穿着小裙子,在夜晚,跟着会飞舞的萤火虫跳舞。


天气晴朗无风的时候,我哥会关掉电视,带我到下楼走走。


有一回我脚下一滑,看见天花板的灯在视野里划过一道弧线,但很快就撞进我哥的胸膛里。瘦的,硬的,温热的。他把我箍住,没有责备,没有说话,呼吸比我重。


再后来,家里的楼梯间铺满了灰色的垫子,我站在楼梯顶端,他停在最高的一处台阶,我低头看那些灰色垫子,拼得整整齐齐。没什么不同,只是没再滑过。


我的人生是一抹白,他拿那根沾了墨的笔涂涂画画,世界就有了章法,哪怕是乱的、眼神下有头无尾的一两句话,都觉得有他在,世事可贵。


七岁以前没有记忆,七岁以后记忆零零散散。


“小泽来啦。”


“小泽就是少爷小时候一样嘛,可爱得不行。”


我走到楼下,门外有两个人交谈,我往房间里望了望,盛泽不在。


站在我身后的周伯伯对我说:“少爷现在还是学生,这个时间在学校,他要上学的。”院里忙活的其他人笑着补充道:“小泽别怕,我们都是请来帮忙的,盛泽是我们老板,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主人?


话音没落,盛泽就出现在家门口。是白天穿的那件白衬衫,书包背在一个肩上。看见我坐在院子里,书包往竹椅一扔,几步就走过来了。


“怎么坐在这儿?”


“玩了多久?”


他每次见着我都会这样问,我没说过话。没说过话还问,大概,只是想让我听到他的声音。盛泽蹲下来给我整衣服,像握着什么宝贝一样,从领口滑到肩头,视线从上往下,在我身上看了一遍。


整理书柜的阿姨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放心,没摔跤,也没磕碰,小泽好着呢。”


盛泽这才放心,拉着我往房间走,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在我身边,那我是不是也要开口叫他一句:“主人……”


走着走着,他停了。我看见他之前微皱的眉头松了,头顶上传来的不是平日的话语,而是又轻又柔的触感。


“叫哥哥。”


天上刺眼的圆形变成了淡黄色挂在西头,把周围的一条线晕成了橙红。


从那以后,我有了名字。


哥哥的叫盛泽,我就叫盛泽嘉一。


他说,我是他弟弟,我跟他姓。

第一次真正坐在餐桌前用餐,盛泽坐得离我很近,他往我碗里加了许多菜,我看了看青菜,又看了看他。


“小泽先吃,吃完哥哥再吃。”


并非家里拮据,是我吃得慢,也不主动提需求。见我不动,琳姨弯腰上前,笑着说:“小泽,要不还是让我来喂吧。”她还没端起我的碗,哥哥说话了,“让他自己来。”


我能做的事,哥哥不愿让旁人替。他说:“快八岁了,好些事情可以让他自己做。”


“可是小泽也有端不稳碗筷的时候……”


“没关系,让他洒,多洒几次,总会知道的。”话没说完,又补了句:“别太烫。”


我看着琳姨,又看着哥哥,低下头,一勺勺吃着青菜,筷子是不好用,但只有双手捧起碗,一口一口的,就能将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每晚睡前,盛泽都会给我讲他在学校的事。讲这些事情他都不带书,他说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等我语言通畅了也能上学。夜里,他也很忙,常常伏案,暖黄灯光落在他白衣背影上,还会有沙沙声。


这几天,我学会了跑。脚步带来的轻快感令我着迷,与周伯伯追闹时,风会扑在脸上。从前院到后院,撞翻过两次端茶而来的阿姨,我没管,又冲进客厅,沾泥的鞋子也会在地板上留下一串黑色脚印。


琳姨、雪儿阿姨从不责备我,可哥哥看见后,会把我的鞋脱下来,扔在门外,也不说话,拿起玄关上放着的白布,蹲下身一点点擦那些泥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哥哥,忽然意识到,自己穿鞋进来,给别人惹了麻烦,是哥哥在帮我处理这些麻烦。我丢掉手里捡来的小树枝,走到玄关也拿了一块布,跟着哥哥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擦着。擦干净了,他去了卫生间,我听到了放水的声音。


洗澡的时候,他不允许我拍水花。要是我忘记了,溅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会沉。一沉,我的手也跟着停了。有哥哥在,我固然开心,可他的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透着一些不想说的话,一些想骂我的话。回房间后,他从身后变出来一个洋娃娃,送到我跟前,白色裙子,两只小鞋,扎着两个麻花辫,头上还有两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接过的时候,又抬眼看了看他细细长长的眼睛,不凶。


只有洋娃娃陪我在房间里休息,时间久了,我也就不喜欢了。看看时钟,到时间了,我拿起遥控器,找到之前的动画片,放大音量,跟我最喜欢的缇娜公主见面。看完一整集动画片,片尾的歌我也会跟着音乐又扭又跳。


哥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他沉甸甸地问:“他这样多久了?”


周伯伯在旁边想了想,说:“也没多久,大概……有两个礼拜了吧。”


盛泽没再看他,一句“知道了”。三个字落在地上,比关门声还沉。他步步走,步步近,比阴影先一步覆盖住的,是我眼前的那双眼睛。很奇怪,他明明很瘦,却能轻而易举地遮住我全部的欢闹。


盛泽夺走我手里的遥控器,关掉电视,世界陷入绝对的安静。他没走,没说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手交叠,就这么淡然地看着我。


我脚底下僵了。我承认,我怕他。这眼神就像缇娜公主犯错时,她爸爸准备训斥她的样子。


“来。”一个字,清淡、没有变动,对我来说是一道无法违抗的指令。


我害怕,走到床边,抱起睡觉的洋娃娃。摇摇头。


“过来。”声音没变,空气冷了。


我挪着脚步,眼睛不敢从他身上移开。没错,盛泽只比我大七岁,要训我的时候就像个成熟得过分的大人。他的衬衫领口微敞,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我走到他跟前了,我俩还有一点距离,我不想靠近他,也站在旁边不敢动。


他把我拉到跟前,问:“为什么这么久了,一句招呼不打?”


没我想象中缇娜爸爸的嘶吼声,但加强了我不更想应他的心态。


“说话。”音量有些提高,我的胸口也跟着扁了。


我头一次在他跟前落泪,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哄,就又憋回去了。周伯伯推门看见哥哥坐在我身边,他停住,哥哥没怪他不请自来,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插手这件事。


哥哥就这么靠在沙发上,不说不哄,像是等我哭完,也像是在告诉我眼泪无法逃避犯错的可能。我看向周伯伯,他摇摇头。在哥哥面前,谁都带不走我。


于是,我朝着他微微挪了两步,伸出手,碰碰他的膝盖。可哥哥却把我的手拨开了,我用袖子擦眼泪,直直站在他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对不起……”他不说话。


“……对不起嘛,哥哥。”我哭得很大声,对于早就学会说话,对谁都不愿意张嘴这件事情,他生气了,而且,谁都没有发现我学会了说话这件事,就今天没去上学,一眼看穿了我。盛泽没怪我藏着不说,只低着头,顿一下。再抬起来,话是不容商量的:


“去道歉。”


我知道,他说的是撞翻茶具、踩脏地板的事。我之前也踩过的,周伯伯和琳姨他们没有怪我的。


我不敢多说,被带去楼下。在一楼的院子里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对阿姨说:“对不起阿姨,我是坏小孩……打翻了你的茶壶……”哥哥站在二楼阳台,太阳照着他,可他还是冷冷的脸,眼睛细细长长的。


“哦哟~~不哭哭,没事的呀,小少爷没事的哦,我们就是少爷请来做这些工作的呀。你是小朋友,阿姨原谅你,原谅你的。”说着,她掏出一颗奶糖,塞进我手里,抹了抹我脸上的泪,“阿姨不生气的,不哭了哈。”


认完错,我回到二楼,手里除了皱巴巴的娃娃外,还多了一颗糖。


见我上来,盛泽坐回沙发,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眼神淡了,声音也软了:“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小步往挪两下,点了点头。


“说话!”


“我……我知道了……”


过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我没敢走。噘着嘴把握着奶糖的手到他面前,掌心向上,摊开。他看了一眼,拿走了我手里那颗来自“纵容”的糖。


周伯伯这才到我身边问:“小泽要不要下楼玩儿啊?”我摇了摇头,想起被批评的原因,主动对上他的眼睛开口:“对不起周伯伯,我现在还不想出去……”


话没说完,一只漂亮的手捏着一颗剥好糖纸的奶糖,轻轻地送到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