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盛泽。这话我只敢在心里说。当着他的面，我不敢。


在家这几天，不管我做什么，端水、玩玩具、在屋里转悠，他的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也不说话，以至于我总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哪里做错了。


他一看我，我的手就慢下来，脚也僵住，就像拧松了机器人身上的发条一样。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走到他跟前，仰起头。


“哥哥。”


他的眼睛落在我头上。


“是不是我又做错什么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不凶，可我却说不上来是什么。


“没有。”


“那你……”


那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后半句我没说出口。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不再那样看我了。


这天，琳姨给了我钱，好多好多。我捏着手里花花绿绿的纸币，抬头问：“我要这个吗？”其实我想问的是，我要这个干什么。


“小泽可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买东西？”


“以后琳姨出门，也可以带小泽出去，买些喜欢的小玩具、作业本。”


“哦~~好吧。”我一蹦一跳地把钱收起来了。


拿了琳姨的钱，我要跟哥哥讲一下。哥哥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拿不定主意的事要问他，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拿着吧。”他说，“屋里的玩具旧了，你喜欢什么，自己去买。”


旧了？


那些玩具陪我没多久，我一点也不嫌旧。可我还是乖乖点头：“谢谢哥哥。”


然后又一蹦一跳地下楼玩了。


我学乖了。每天他快回来的时候，我就跟周伯伯在屋里看动画片、玩洋娃娃。一听见大门口的动静，立刻跑到楼下，站在琳姨身后。


“盛泽回来了。”


“哥哥好。”


他点点头，径直上楼。我和周伯伯对视一眼，悄悄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纸、一支铅笔下来，跟周伯伯说，该教我写字了。什么阿巴拉数字。


周伯伯笑着纠正：“是阿拉伯。来，小泽，周伯伯教你。这个是1……”


他在纸上画了一道，就简简单单一道。画完抬起笔，看向我。我盯着那根小棍子，觉得好玩。踮起脚从他手里接过，翻来覆去地握，怎么拿都不顺手。


这小棍子不听话。


周伯伯教我握笔，我把小棍子握在手里，抬眼看看哥哥，又看看周伯伯，趴在桌上也学着画了一道。


“呐！我画出来了。”


“小少爷真棒！”


我嘿嘿地笑，周伯伯夸我，我又愿意趴在纸上画了一道。这时候哥哥开口：“写完拿给我看。”说完，便转身上楼。


我低头看那张纸，一格一格满满当当，当时还没觉得什么。写着写着，手指头就疼了。中指被铅笔压出一个小坑，按下去，凹着，半天都弹不回来。


我昂头道：“周伯伯，不想写了。”


他弯下腰看了看我的手：“不行哦，少爷交代了，要写完。”


我抬头望向楼上，门关得紧紧的。不敢再闹，继续写。数字还好，后来写汉字、算数学，才真要了我的命。


“我不写了！”我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这个汉字，它好不讲道理！”


周伯伯哄道：“小泽听话哦，再写几遍，写完了我们一起看动画片。”


之前都是可以随便看的，我把笔重重摔在桌上，赌气：“我不看了！我要睡觉！”


这句话刚落地，哥哥从楼上下来了。刚才那股脾气瞬间咽了回去，我眼巴巴低下头，不敢吱声，也不愿意再写一个字。


这个点，哥哥本该让我去睡觉的。可他既没说话，也没让我回房间。


“哥哥——”我喊他，嗓子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个好疼的！我能不能不写了！”
撒娇最管用了，以前都管用的。


“写几遍了？”他往前走两步，蹲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本子。


我怕他骂我，跺着脚耍赖：“没有，我就是写不出来嘛！”盛泽嘉一的“嘉”太难，我一个都没写。
他俯下身，胸口轻轻贴在我的后背上，一手攥住我握铅笔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调整笔尖的方向。然后，他就着我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盛泽嘉一”四个字，规规矩矩落在格子里。


好奇怪。怎么忽然就听话了？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汉字，是我手里这根小木棍，中指上那个凹下去的小坑，忽然就不疼了。


哥哥松开手，站直身子，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会了？”


我点点头。


“那就写完。”


“啊～”


他顿了顿，“写不完，不许睡觉。”


那天我憋着泪，一直写到十二点。还是周伯伯上去向哥哥求情，我才能回房休息。


第二天吃完早饭，琳姨忽然到我旁边，笑问：“小泽，今天愿不愿意跟我出去玩呀～”


我还第一次看到琳姨这么亲近的跟我打招呼呢，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很可爱，我从板凳上跳起来，喊道：“好耶。”跟琳姨出门上街能买好多好吃的，上次她还给我买了甜甜的梅子，我喜欢跟琳姨出门。


我把洋娃娃放在床上，给它盖上被子，在门口换好鞋，拉上琳姨的上街了。这条街不远处，有一座五颜六色的房子，里面放着轻快的音乐，几个大人和几十个小朋友在一起跳舞。是几十个，我没数错。我会数数的。


“这是幼儿园。”琳姨注意到我一直盯着那里。


“什么是幼儿园？”


“就是小朋友上课、玩耍的地方。”


“那我能去这个幼儿园吗？”


琳姨摇摇头，说：“这里的小朋友都比小泽小一些呢，小泽要去，也是去上小学。”


“好吧～”


“上次少爷教小少爷买东西付钱、找钱，学得怎么样啦？”琳姨弯下腰问。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学得怎么样。


“那儿，”她指向前方一家小店，“有好多小朋友喜欢的玩具，飞机、汽车……小少爷去买几个好不好？”我看看那家店，又看看她。


大人也喜欢玩飞机吗？


再三嘱咐下，琳姨在原地等我，我进去挑了两个，出来的时候老板没给袋子，我就一手一个举过头顶：“呐，琳姨。”


她笑了：“一个人主动跟陌生人说话，怕不怕呀？”


我一愣，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要怕。


“真棒！”她说，“下次上街还带小少爷买东西，我们回家吧。”琳姨刚拉起我的手，店里突然冲出一个男人，拦住我俩的路，“没给钱就想走？”


琳姨往后退了一步，把我往身后护：“你做什么？！”


“他没给钱！”


琳姨低下头问我：“小泽，你付钱没有？”


我点点头。


琳姨听完往前站了一步，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家孩子给钱了，请你不要污蔑他。”


那人语气凶恶，“我这玩具车刚上的，标价多少我自己都不清楚。他给了钱？他给了多少钱？”


琳姨低下头问我：“小少爷，你手里还剩多少纸币？”


我摇摇头。我没有剩钱，口袋里所有的钱都交出去了，当时收银台只有一个大姐姐。


“你看吧！”那男人嗓门陡然拔高，“他是个惯犯！常到我店里偷东西！跟我去警局！”
说着就伸手来拉我。


琳姨把我死死护在身后：“你别乱来！我们家小少爷看不上你这点东西，别碰孩子，再碰孩子，我跟你没完！”


那男人一听，更来劲了，一把将琳姨推倒在地。他人高马大，琳姨本就瘦小。


我慌了。


“你个臭小子，偷东西偷到我店里来了，还死不认账。”


他拽着我的手往远处拖，琳姨在后面拼命拽着我：“松手！”


一来二去，我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这事最终没闹到警局。琳姨打电话给周伯伯，他过来调解了几句。后来调了监控才知道，收银的是那男人的女儿，在收银台前玩儿电脑游戏，根本没留意我给了多少钱。


晚上哥哥回来，家里头一回聚了这么多人。他坐在主位上，连楼上的灯都没开。家里很多人低着头，没有看他。


“少爷，对不住，是我的问题。”琳姨先开口认错。


哥哥没说话，灯光在他头顶上，看不清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少爷，也赖我。”周伯伯跟着说，“说好让小少爷去试试，我没跟着。李琳也是不想让别人碰小少爷。您别生气。”


他看向我，还是没说话。


我往前挪了两步。


“哥哥——”


他看我的眼神，软了那么一瞬。就那一下，我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哥哥别生气。”


“回去坐好！”他说。


我没听，我扒着他的腿说：“对不起嘛哥哥，我以后不出门了，好不好？”


凶我也好，骂我也好，罚我写名字都行，只要他不生大家的气，怎么都好。他没有批评任何人，也没有怪我。他拉起我的手，上楼前，对周伯伯说：“以后，我不想在兰城看到他。”


说完，他带我回的书房。


哥哥坐在椅子上，眼睛又像以前那样看着我。


我的心提到胸口，往前迈了两步，小声说：“对不起。”


哥哥把我拉到他怀里：“你给钱了。”


我点点头。我确实给了，把所有的钱都给了。


“那就不需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