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门往东走三十里,有一座山,叫祁山。山不高,云雾下来的时候,一座座山头在云里露着,像对齐了似的。有人说因此缘故,才叫祁山。也有人说,是因为山下的祁门县里,住着一户姓祁的人家。



祁家是茶商。往上数三代,给朝廷贡过茶。清朝覆灭以后,做起了个人买卖,谁曾想这一做,竟连着祁县周围的几个镇子也跟着发了家。


祁家的老爷子祁怀山,娶过两个老婆。大老婆难产死了,那时候他正在北边走货。二老婆姓陈,叫贤云,是他后来娶的,走哪儿都带着——南陵的花儿、泾县的水、阊江口的排头会,都看过。十五年里头,陈贤云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老大叫祁从军,生于1900年,国都被洋人打没了,朝廷也跑了,祁怀山说,人人皆军,就叫从军吧。老二是个丫头,生在六年后的十月,叫祁阳月。


三公子是他们在南陵分别数月后,在海上重逢时生的。货船游走于夜海,连日的暴雨,周身动荡飘摇。行商者最惧海天茫茫的黑色,雨停后,他诞于辰时,日光从东面浮来,海把天空映蓝了。故给他取名:海蓝。


祁海蓝三岁熟背《千字文》,五岁入茶铺,七岁私塾就学时,人逢就夸:“三小公子生得怜人,这脸儿白的跟羊脂玉一样。”


“整日抱着那账本儿舍不得撒呢,跟他爹一样,不定有好些出息的。”


“祁老爷子福气得很蛮,老大重派,守得国城,二丫头行事伶俐,走起路来带风,就是不知道这小三公子,日后被哪家指了亲去。”


“指谁谁福。”


祁家的茶铺在祁县正街上,三间门面,门口挂着‘茶舍’的幌子。铺子里永远是一股茶香,新茶、陈茶、毛茶、精制茶,混在一起,闻久了分不清谁是谁。


祁海蓝五岁那年,被他爹抱上柜台,让他认茶样。祁怀山捏一撮茶,问他:“这是什么?”海蓝说:“祁红。”祁怀山笑了:“祁红分几十种,你跟我说祁红?”


祁家的茶厂在祁县东街,三进的大院子,头一进是萎凋间,竹匾一层一层架着,鲜叶摊在上面,慢慢失水。第二进是揉捻间,几个壮劳力围着木桶揉茶,手上全是茶汁,黑红黑红的。最后一进是发酵室,潮乎,一股子花果香,闻久了头疼。祁海蓝最怕进发酵室,但他爹说,不会闻发酵的香,就不配做祁红。


帮祁家送茶样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叫允空。家在安徽合肥,常跑祁门和汉口,第一次送茶,祁怀山给了他十斤上好的祁红,用锡罐封了,让他送到码头的瑞丰茶庄。允空去了几日,回来了,茶样卖了,价钱比祁怀山想的还高两成。祁怀山看了他一眼,给了利钱,没说什么,但后来再出货,总是叫他先去。


1920年,驻扎在汉口码头的俄商基本上走光了,红茶从出口量巅峰的近百万担跌至两万多担。允空跟着老家布庄的孙老板去租界,能不能把手里的茶样谈成,也全靠运气。两条腿不怕路远,怕的是没路。


茶馆在正街上,人声鼎沸。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在人缝里穿来穿去。这跟祁门不一样,镇上的茶馆只有几张桌子,坐的是闲人,喝的是粗茶。租界坐的都是商人、老板、跑江湖的、等活干的,什么人都有。茶钱不贵,一壶茶能坐半天。跑堂不催客,杯子一收就知道人不回来了。


玉锦布庄的老板嗓门喊的大,允空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听得清楚。布庄谈价钱,不说数字,说“几成”“几厘”;客人要是临时有事离开,就把茶杯靠着茶壶放好,跑堂就知道人还会回来,不收茶壶,也不占座;谈成了生意,要请一壶茶,叫“茶礼”。


散场后,允空递给茶栈老板一个纸包,他看了允空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纸包,没接。


“祁门的?”


允空点头。


老板这才接过纸包,打开,茶叶条索紧细,乌润有毫,品相不错。将茶样倒在掌心,凑近鼻尖闻了闻,便从柜台下摸出一只白瓷盖碗,撮了几片茶叶进去,拎起炉子上的铜壶,滚水冲下去时水汽升腾。


老板盖上碗盖,闷了一会儿,掀开盖子看汤色,然后端起盖碗抿了一小口。


茶汤含在嘴里,漱过舌面,咽下去放下盖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拿起搁在砚台上的毛笔,蘸了蘸墨,开了一张条子,递给允空。


“不论多少货,每月按量给我送来。”


允空看他所指的码头,有条货船,下面正有几个干活的在往船上运东西,应了。


要说允空,家里没别人儿了,就一个嫂娘。在外打拼几年,也只在过年的时候回去住两天。若是受差送一两封信,拿着银钱跑档口。


这日,他翻过鹰嘴崖,沿着榉根岭古道走了两个时辰,走到了青石关。关隘不大,建在山脊上,两边是密林,往下看是深深的峡谷。城墙是青石砌的,有些年头了,石缝里长着青苔。关隘口子上,常年驻着几个兵。当地人管这条石板路叫‘榉根岭’,但关隘的名字,叫青石关。


允空第一次来这里取信,地址写的正是祁家茶庄,他便说:“我顺路,能带回去。”哨兵也不多问,把信给他,就放他去了。


赶了五天路,到了茶庄,允空交了账,没走。从抹了灰的白衫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对祁怀山说:“这是青石关的军爷让我给您带的信。”祁怀山接下被脏汗的手摸过信封子,上下看了看,落款正是他的长子。


‘爹,尺素寄安,一切皆好。从青石关出来,这一带山连着山,雾罩着雾,走着走着,竟像回了闪上。儿看见山腰上的茶树了,一垄一垄的,还是咱家云雾岭的样子。小三宝可认得槠叶种了?二丫头还捏着汗采茶不?爹娘切莫惦记,要是这场巡查结束的早啊,还能赶上谷雨前品您二老手里的祁红呢!’


允空不识字,不知道这信怎么能让祁老爷子红了眼。信既已送到,便不能耽搁,手上的红茶要是在三日内送到租界,还可能早些回趟家。刚迈出一步,祁怀山就把他叫住,允空站在门口,祁怀山不声不响往他手里塞了一块赏银。



汉口跑得多了,茶馆也进得多了。租界边上卖洋茶的新式茶室他都去过。哪家茶庄要进货,哪条船要开往外国去,都有人议论。


又过数日,允空回来照常去茶铺交账。祁怀山不在,柜台后只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身子还没台面高,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允空把账本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账目分明,他跑汉口,从祁县到屯溪走水路,要记船费;到了汉口码头,要记装卸费、茶栈保管费;住店吃饭也是开销,都得找人替他一笔一笔记下。回来交账,祁怀山不看人情,只看账本。祁老爷子不在,管账的二小姐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最后还是海蓝一蹦一跳地往上窜,不肯从柜台后绕出来,仰着脸问:“有我哥的信吗?”


允空不知道怎么答,祁阳月从里屋出来,看见海蓝脚够不着地,还可劲儿往柜台上窜,便一掌拍在他的手背上。正眼对着允空的脸,也没做样子,就正常说话:“我哥说什么了?”


允空虽然家境不好,但生了一副明亮的眸子,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也不逼人,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落在人脸上。要是让县里的人说,能跑能跳长得像个人,还求啥呢。海蓝是头一回见允空,只想盯着这个同从军一样高的人看。见祁家管账的姑娘出来了,允空便将账目递给阳月:“二姑娘,祁大先生的队里忙了,信得个把月来一趟。这是茶栈上个月的账目,劳烦详阅。”


县上的人称祁从军“祁大先生”,倒也不是抬举。此人识大体,生得一副皎月面容,又守一方国土。乡亲们原叫“祁大公子”,叫不出什么名堂来。后来不知谁改了口,叫了声“祁大先生”,那孩子脸一红,低着头回部队去了。从此这称呼就传开了。


想想也是,这年哪有军官十天半月差人送信的?也不是阳月着急,在这之前,大哥两年没给家里来信了。当娘的好不容易得了从军的消息,一天一天地盼,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什么时候归家,开春儿的衣裳够不够穿。


“有没有给哥找捂被窝的?”祁海蓝从柜台上跑出来。阳月听到这不成规矩的话,便将那本准备压在算盘下面的蓝簿撂在柜台,斥声道:“你乱说什么?”祁海蓝耸了耸肩,对阳月一板一眼学道:

“阮阿婆说的呀,从军大了,待他回来,找个捂被窝的,来年冬天就不冷了。”


“碎嘴。”阳月抓起台上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头上,祁海蓝捂着脑袋‘哦!’了一声。


李先生让他背《千家诗》,背是背会了,就是不肯好好背。平时就喜欢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两条腿骑在扶手上,从二楼滑下来。滑到一半,被阳月又敲了脚踝。“下来!”海蓝缩回脚,咯咯笑着往上爬,嘴里念着:“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念完又滑下来。阳月不比街上的小家女人,身子细长,头发上裹着红色头绳,有一种江南女子身上少见的飒爽。她看海蓝一眼,那一眼即便不是瞪,也让海蓝知道该收敛了。


允空看着这姐弟俩,笑了。


1922年四月初九,又是往租界走货的日子,允空到的早,离交货的时间还早两个时辰,便一人坐到这茶庄等。伙计取了一壶热茶,又拎出几只茶杯,几个茶商围坐在桌前闲谈,话头不知不觉地转到了祁红身上。


但见那带黑色礼帽的老板将到唇边的茶轻轻移开,说:“又得抢先了。咱们这边开红盘,还是等茶样到了才敢定价,别的产区不服不行!”年纪稍长的抿了一口,放下碗盖,精神道:“是吧?以质地论,祁门优佳!一担茶卖到九十两银,敢问在坐的,哪个产区能卖到这个价?”


另一位摇摇头,笑道:“祁红这块牌子,巴拿马金奖拿了,英国王室喝了,苏联那帮人也回头来收。行情是好,就看产量能否跟上。”年长者定然是见过世面的,神态依旧从容,说:“听说印度那边机器制茶,一开机器顶几百号人。”


“那是洋人的法子,祁门那山里,哪来的机器?”另一位睨了他一眼。


“话别说死了,农商部茶业改良场就在祁门南乡,场址就在梅南渡口对面,指不定哪年洋人的机子运过去了。到那时候,规模就大了。”


旁边的老茶商一直没开口,待到桌面儿上静了,慢慢悠悠说了句:“祁红的香,是怎么做出来的,你们知道吗?”


几个人没再说话。茶香还在屋里弥漫,窗外码头上有了动静,允空看了看,货船靠岸了,离交货的时辰不远了。


收货凭单入怀,允空便从上海往金寨方向去,这条路他之前没走过。来回多绕了好几天,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包祁红,原封未动。祁怀山也没多问,只说了句“下次别跑那么远了”。允空点点头,没多解释。这一趟他本来就不是去卖茶的。他跟祁怀山提过茶量一事,祁怀山看了他一眼,也还是没说什么。


这几年,允空跑过合肥、上海、屯溪,来来往往,算是在祁门口长大的。从前背着几十斤祁红搭过的货船,乘同乡的马车,也翻山去过金寨。在汉口听人议论‘苏联革命’,在金寨旁听青年学生组织的“读书会”。一到月末的时候,他还要绕过鹰嘴崖,到榉根岭走一遭取信。


那地方窄,过不去车,允空手爬着像鹰嘴的陡坡。寿县小甸集闹起了农运,关于‘耕者有其田’,是他从前就有听过的话。


月逢初三,允空就会把祁从军的信带回祁门县,也不给祁怀山了,直接送到陈贤云手里。要是赶对祁海蓝下学堂,就由海蓝念给母亲听。


“娘,青石关的樱花开了又谢,我和战友们没来得及看,雨浇灭了春天。又想起咱们祁县了,这个时候,牯牛降的茶就冒芽了。咱天不亮就上山,爹娘背着竹篓子,一芽两叶,用指甲掐下来,儿有些念那时候的日子了。阳月小时候跟着去过,爹不许她采,说手上有汗。她就站在地头看,看那些采茶阿姐的手指在茶树上翻飞,收葛大娘的生茶……”


“娘,哥什么时候会写诗了?”


“就你话多。”陈贤云抹了抹泪,将那封信收起来了。木色的首饰盒里除了一封封青石关的信件,还有一个翠色镯子,连带着回信和谢礼的镯子一并递到允空跟前:“辛苦你了。”


允空原想推拒,但架不住贤云坚持:“收下吧,有空也回家看看你嫂娘。”


祁海蓝咧嘴一笑学道:“收下吧,有空回家看看你小娘。”


“该打!”陈贤云的细眉,几乎连成了一条。


祁海蓝最怕他娘,其次是李阿妈,被陈贤云一冲,就低头不敢说话了。


允空见了,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