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煤矿的澡堂子,淋浴房内,花洒头喷洒出连绵不绝的热水,林志超用力搓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仰面感受热水的洗涤,仿佛全身都轻松一般,洗净身上的污垢,再到浴池里坐泡一会儿,同周围的人一起吹牛打趣。
在这里,林志超一天不差的刚好干满一个月整,时间的流转让他既来之则安之,安心的做好自己该干的事,在矿井下时刻保持紧绷的状态,听安排,也不和另外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人群扯上太多关系,他知道,人和人的利益不能共享,想要在这里干下去就得靠自己。
临来发薪水的时候,人群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到办公室领取薪水,同样一批新来干满一个月的矿工们脸上都掩不住喜悦,每人领取到属于自己那份当黑人得来的薪水。林志超接过一叠钱,数了数有个八百多块钱,周围的人基本上都是如此,薪水差异只是体现在每个人工种之间不同,可跟同样工种的人相比,大家都是满足的,这一点公平无疑。
这些新来一个月的矿工们拿到人生中少见的一次巨款,心情难掩浮躁,年轻的人一瞬间抛去矿井下的狼狈,拿了钱要好好享受年轻快活的岁月。
寻远镇的街头巷里,做买卖的人起个大早在货摊上摆满时兴商品,菜摊肉铺尽是新鲜肥美的蔬菜好肉,叫卖声从街巷这头到那头全喊着不一样的响亮调子,年轻漂亮的矿工妻子们提着菜篮在各个菜摊肉铺前来回逛逛,她们精挑细选菜摊上的时节蔬菜,两只手摸摸肉铺案板上的猪肉,选好一番便心满意足让老板割好二两肉。扒手混在拥挤的人群悄无声息拿钩子伸向来往人群的裤兜里钩出钱财,等失财的人反应过来,扒手泼皮已经混出街巷,这样的事件时有发生,有人便学了精,钱财放在身上特别严实的地方。矿工男人们必在各个矿区周边的娱乐场所流连忘返,好烟好酒不算足够,牌桌、老虎机——人们玩得各有特色。
享受完快活轻松日子,矿井下的生活又秩序排满换班工作,对于刚得到过一笔巨款的这批新人来说,再一次下矿井他们干活更为卖力,毕竟谁都是为了挣钱而来,人不会满足钱财的多或少。
每个人都攒劲忙碌自己的工作。采矿工、掘进工、支护工等各个工种的人员彼此默契配合,林志超继续选择干推推车运煤的活,他这个工种的活自然是没有他们那些采煤工种的人员薪水多,身边一同运煤的人都找了师傅带去干采矿的工作,拿更多的薪水。林志超不选择变通,薪水的高低他并不过多在意,偶尔也会向往那些矿道深处忙碌的身影,他掂量下自身的能力,身躯虽然也是强壮,头脑也算得上灵活,终究迈不出那一步,人生中第一次他感到生命的珍贵,他对那样的工作保持敬畏,探照灯映射到矿道深处支护工工作的地方,头顶的矿岩时不时掉落大大小小的煤渣子,人顾不得看头顶,各自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忙碌完成支护工作,再看自己手上做着的事,对比之下,他默默继续推着推车运煤,不再渴望那多一点的薪水。
巨大的声响突然响彻矿道,不是机器的声音,是煤垮塌的声响,一瞬间矿道里里外外的人都迅速反应跑向里道深处,林志超丢下推车转身跟着人群往里跑,人群的探照灯乱晃着向前,林志超的心砰砰地跳,里道传来叫喊着砸死人的声音,跑到里道深处,头顶矿岩崩下来一大堆煤砸在地面,形成好大一个煤堆,一旁的几名矿工已经哭喊了好一会儿,他们指着煤堆,手不停地颤抖,嘴里叫喊着:“救人,快救人,有人被砸在下面了。”
所有人一拥而上跪在地上凌乱地刨煤,那几名亲眼看到事情经过的矿工被惊吓地瘫软身躯,李常明火急火燎地赶来,把刨煤的人一脚一脚全部踹开,指着众人骂道:“都他妈命大,还想来多被砸几个。”
他又指向头顶,继续骂道:“眼睛瞎,看不到这上面还在晃?都他妈滚远点。”
众人齐刷刷看向头顶,矿岩摇摇晃晃,似又要崩下好大堆煤,人群赶紧把那几名矿工扶起来退到外面。李常明连忙指挥着叫人支护,退到外面的众人眼巴巴瞅着里面,不多时传来李常明喊人的声音:“敢进来的都来刨人。”
人群大着胆子涌进里道,有的却被刚才里道的景象吓得不敢再迈出腿进去,只留在外面,林志超还是大着胆子跟在进去的人群里一起刨人,一大堆的煤堆在矿道里,众人拿着工具拼命地刨,李常明叫喊道:“别刨了,人找到了。”
李常明长长地叹息一声,泄气地软瘫在地上,手上染满血和灰,众人都围了过来,探照灯打在地上躺着的人,那人脸上沾满煤灰和血渍,两眼已经死死闭上,人看着模糊分不清是谁,众人把他抬到外面,李常明从里道出来,黑灰的脸在模糊中血肉煞白,他摇摇晃晃地走,抽噎着声音:“妈的,人就没了,我把他刨到人都没气儿了。”
矿井电梯缓缓上升,每个人哑了喉咙,电梯发出的“呲呲呲”的响动听得无比清晰,众人的探照灯聚集在那人模糊的脸上,所有人的目光呆滞,电梯上升到地上的明亮,那人模糊的脸才被人认出,林志超看到两眼,是朱三。众人把朱三抬上矿井口放好的担架,医护人员急匆匆的把人弄上车。
“救不活了,已经没气儿了,”李常明摘下头盔,“看样子都得回去歇几天了。”
澡堂子里,淋浴房内,林志超冲刷自己身上的黑灰和手上抬朱三时沾的血迹,一间一间的淋浴房洗刷着人们的惊吓,浴池里没什么人再去泡澡,每个人不语着收拾自己,林志超换好衣服和花满村的几个人各自回了家。
正到午后两三点钟的时候,炮仗声从花满村朱三家里响起,炮仗响完接着是锣鼓喧鸣,各家各户的人们围在朱三家院前,屋外朱三的妻子和儿子披麻戴孝跪在地上,那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声音震天动地,一旁细嫩幼弱的孩子趴在母亲背上哭声里喊着爸爸。里屋传来道士“咿咿呀呀”的经文吟诵,屋内一张布匹挂在中央遮挡后面停摆的棺椁。
林志超回到家,泄气地坐在椅子上,听见村里传来的声音,他和陈芳蓉说:“是朱三死了,在矿下被砸死的。”
“死了?”陈芳蓉感叹一声,说,“你们不都是运煤的吗,怎么他会——”
“还好我没去干他们那个活,那些命大的都被吓锝身上发抖,”林志超现在想想当时没有迈出的那一步,只觉得死与他擦肩而过,又想到朱三那样的人什么都能干,拿的薪水多,有命挣,没命花,他死了那孤儿寡母也怕是日子难熬了。
李常明在晚上引着几个领导上门吊唁,李常明拿出包好的厚厚一沓钱交到朱三妻子手里,又把矿井下当时的情况同那几位领导讲了一遍,等走出院子时,李常明告诉朱三妻子:“嫂子,往后给你安排到矿上做个事,你们孤儿寡母也要生活。”
林志超再次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已是好几天后,矿井下的日常工作并没因为一次事故而波及影响,人们歇了几天还是一样的正常工作。李常明把当天一起在矿井下刨人的矿工们聚到一起带到老板办公室,老板坐在茶几后的沙发上,脸上的肉松松散散,体态圆润,两只胖手一手沏茶一手把玩两个文玩核桃,他给在场的所有人倒好茶,把茶几上放的好烟拿出来打上一桩,热情的招呼所有人坐下,问询每个人那天矿井下的事情情况,每个人一一回答后,他慢慢地说:“你们敢冒上性命帮忙刨人,我这老板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包好的一人一份的钱,一一递到每个人手里。
李常明把众人带出办公室到楼下的大坝,说:“你们去把剩下的钱结了,因为朱三这件事上头已经有人来查矿工们的情况,有些话老板让我给你们讲,你们这批亲自帮忙刨人的人员必须先全部裁走,免得上面查下来时找你们问话。”
早在隐隐当中林志超便有感觉他在这里可能待得不长久,还好他也做足了准备接受这样事情的发生,其他人的不甘心溢于言表,有人指着李常明咒骂道:“姓李的,是不是你在姓刘的老板那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别张嘴就是我害你们,”李常明大声地说,“不信邪的自己去打听,我没那么大本事害你们。”
“我们可跟你不一样,你是这里的工人头不怕裁,我们都是烂泥人用不下了就被甩。”人群中的叫骂声吵嚷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愤懑难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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