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叶子在地上挣扎,齐刷刷地响起来,我匆匆走过,便听见无数的细碎的哀号。十六岁,正是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年纪,小桃源村的秋天萧萧索索,但绿化带里的枫树仍绿的出水,除此之外,便和其他任何时候都一样,像垂暮的老人倚在老旧的木门上,不断地向外张望,却只听见吱呀的响,不见任何人来。
我快步向家中走去,无数哀号过后,我知道现实并不比传说中的甜蜜,相反,它还带有一点苦涩,却把苦涩混在一碗打碎的糊里。喝上一口,能品察到,却不能看清来源,也讲不出话,只是促促地皱起眉头,苦味也跟着越发明晰起来。尝过这样的苦涩后,人便越发渴望甘甜,可现在的我,就只能在网络中寻找答案。
百无聊赖地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退网一周后的我实在想不出一个理由融入网络世界,社交软件把一切信息都收入囊中,却没有一条是关于我的,我随便翻了翻,到处都是虚假与营销。可尽管如此,我手上的动作依然未停,万一哪个角落里就会突然弹出一声“在吗?”呢?这样至少能反向融入现实生活中……换了无数网站与软件,花学社的一篇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北斗七星,黑夜中的向导”。与那些动不动就“震惊”的帖子不同,它简练的标题真如繁复网络世界中的指针一样,让我不至于胡乱地转圈。于是,低垂的眼抬起,我又一次热情起来了。
文章里的科普内容我只是走马观花的看看,末尾处还是一贯的抒情与升华:
“有时看了几万字的小说,也没记住一个名字,有时只看见一个名字,就能脑补出几万字的小说。你也是你故事里的主角吧!只是没有了方向而已。”
我也是主角吗?我和别人也有许多故事吗?我也常在柳树下躺着,仰望无垠的天空,憧憬着天马行空的未来吗?我也要细心编织起梦想,打包好行囊去翻越万水千山吗?我乱乱地想着,眼睛盯着屏幕上排得整齐的字。我感到这一瞬间,那老人好像走出了老屋,迎接新客人的到来,是谁?我眯起眼睛凝视着,老人在我身后拄着拐杖,我和他一样有些恐惧,但还是搓了搓手,问道:“你好——你是?”那人爽朗的笑声似乎震碎了老屋,他向我伸出手,我看着他的反应,猛地看清了他长着和我一样的模样,正不知该如何,便听见他说:
“我是苦竹,是这篇故事的主角!”
而我的故事,还要从夏天说起。夏天似乎永远在奔腾跳跃,连带着蝉声也跌宕起伏,叫人无法静静的想宁适的未来,也不安于淡淡的现在。
“这次考试至关重要……”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而我已昏昏欲睡,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看了看他严肃的表情,我想着:倒也不必如此压抑,学习应是一种积极的心理暗示,如果大家真的能够知道其重要性,又何必千百次强调。只是为什么会不知道呢?我扭头看向窗外,高楼林立,我看不到完整的天,只能从对面楼上的反光猜测日落的模样。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的听着他讲完,直到他走后,班里依旧平静如一汪死水。试问:谁的青春不迷茫?
我沿着刚才的思路,想着那片倒映在远方玻璃上的日光之海,是否会突然游出一条八排牙齿的鲨鱼,将眼前遮挡视线的障碍物全部吞噬掉,然后载着我游向日落,靠近时猛地咆哮一声,把太阳也吞噬——他便不再耀眼——因为我在……
突然,我后桌拍了拍我:“竹子,暑假什么安排?”
这个问题确实难住我了,暑假竟然也要安排?
我回答他:“每天早上7点起来,先背3000个单词,再跑十公里……”
我还没说完,他便惊讶地打断:“真的假的?”
我盯着他:“当然——不真了,暑假睡觉呗,没啥安排,困了!”
说完我便准备双手抱头在桌子上趴会儿,这个姿势的意思是告诉忙碌的生活:我投降了!
却不想他直接来把我抓起:“别睡了!出去转转。”还不等我同意,他拉着我就走。
“陈实你……”我话还没说完,就慌忙地抓起眼镜跳了几步跟上了他。
走出教学楼,我看了看天,太阳竟然真的不见了。
“听说这次考试挺难的。”陈实边走边说。
我点点头:“不然看我如何大展身手。”
他笑了:“不然看你如何大吹牛皮。”
我听着他的调侃,也忍俊不禁。两个人就这样嬉笑着来到厕所。
他又问:“暑假准备干嘛?”
我正色道:“每天早上七点起来……”
果不其然,又被他打断了。
于是我看着他:“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他一挑眉,问我:“鸿鹄怎么写?”
远处还隐隐约约闪着光亮,我和陈实走在校园里,晚风轻轻地吹,柳树款款地摇。这一刻,我们都不愿回去了,这一刻,我们都盼望着回去了,回家去。可是,难道错过无限好的夕阳,就要浪费宝贵的青春吗?难道就这样无所事事,游戏人生吗?难道就这样沉溺在温柔乡吗?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竟然问我:“虽然人一辈子长长的三万多天,可是现在已经快高二了,是不是有些太挥霍了?”我点点头:“那就努力一下,大展身手吧。”他也难得没有开玩笑:“回去吧。”
我相信,对于未来,我们同样迷茫,同样恐惧。这正如黑天时走在大街上,那种恐惧往往来源于自己。黑夜抚平了一切,你不敢大声喊叫,生怕招惹了什么东西,于是喉咙里便发出细细的呻吟。你也不敢快速奔跑,生怕闯入了什么难堪的境地,于是走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你也没有一条路走到尽头的勇气,以至于在外散步都时时刻刻带着负罪感,可真正回去时又思索着怎么出来……
我们把周围的一切都毫不留情地想象成敌人,于是他们招招手都像是挑衅。
教室里的灯光亮晃晃的。回来后我却是非常不解:明明没有逃课,为什么我心里会升起一丝畏罪感呢?明明是下课时段,我却还是那样紧张不安呢?或许,山雨欲来。后面几天,就是复习与考试双循环了。考试的好处在于有更多的空闲时间,自由支配的时间更多,可是我却再也无法享受这种安逸。
可是临时磨刀又有多少效果呢?“有总比没有强!”我绝对不会埋怨偷懒的自己,因为那些欢愉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心里还是没底,无论我丢进去多少安慰,多少知识,始终听不见有什么回响——它空阔了太长时间,现在的胃口无限大。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考完试的我趴在桌子上,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面对将要到来的我期待已久的暑假,我竟不能兴高采烈的说一句欢迎。回想上一个暑假,我扬言要天下无敌,可是确是颓败着丧失了所有功力,连带着对世界的热情都消耗殆尽。这次呢?时隔一年,我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可我的抗拒并没有使一切都开朗起来,出了校门,我最期待的竟然是成绩。
转过街道,太阳与我见面,失去了高楼对我的庇护,我开始接受自然的盘问。我低着头,无法与太阳对视,甚至不敢装作胜利一样地环顾四周。蝉鸣哑哑,将夏叫的鼎沸。
对于假期,难道我又要计划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反正听起来很认真,很好学的事由吗?诸如读书,跑步。它们没能填满心中的空虚,反而使我更加焦灼,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的完成过一件。想了想,我决定不再计划,真正的强者总是想到就去做,计划太多反而成为枷锁。这样一想,我倒是开朗起来。如果现在的你不习惯当前的生活,那就向前走,一直向前是没有错的。至少现在,我已经坐上回家的车了。
窗外的枫树不断后退,绿的影流进青灰的城镇,遮住了令人压抑的面容。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和我说了再见,但是我看着他们,竟然有些期待再相见。车是朝前开的,向后张望总觉得失去,向前看才是拥有。而且我知道,我会回来。
车速很快,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开了缝,风挤进来,很快就吹去了我无病呻吟似的愁苦。车速很快,我已到家。
“竹子回来了?吃了没啊?”我妈见到我,开口便问。这是世界上少有的我不厌烦的“质问”。
“吃了,中午在学校吃的。”说着,我把书包取下来,进了房间。
她跟了进来,继续问一些我在生活上的事情,至于学习,偶尔提及,每当提及,便是苦口婆心,满心期待。我一边回答,一边惊奇于她的热情。因为一周前,我们才分开。
她出去后,我又一次开始盘问自己。难道我要继续这样消沉下去吗?有限的空间里,我无限的思绪密如蛛网,我粘在上面,任人吸干血液,即将成为一具腐朽的躯壳,我意识到:这不就是一次小小的考试吗?我还有无限的机会!这样低迷算什么?或许眼光应该长远一些。
一有这个想法,蛛网便被焚噬。我便将目光投向网络。不久前,我找到一个精品网站——花学社,他号称是一个纯粹的学习交流平台,却不单单局限在语数外物化生。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学习不只在学校,知识并不只在课本,正如他所说:学习是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
登录上去后,我迫不及待的点开公告,想看看它更新了什么内容,却只瞧见这样一段话:
“小时候想成为天下第一,
如今却只在网络瞧瞧南北东西。
飘移不停的风啊,
把幼稚的梦都吹哪去?
不知你是否已明白,
世界并不纯真单一。
这个世界待你探索,
许多知识待你学习,
希望迷茫的人永远还小,
如刚呀呀学语,
还不知理想是何东西。
希望前进的人永远还小,
如刚蹒跚学步,
还不知远方是何距离。
愿你纯粹,
愿你上进。
欢迎来到花学社!我的朋友! ”
署名是“澜花”,我知道她是花学社的AI,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次更新内容较多,他们都在等你发现,如这个世界一样。虽然没有更新公告,可花学社却一点都不让我感觉陌生,我细细的把各个页面都翻了翻,发现了三个新功能:
一、打卡功能。打卡界面非常简洁,有一个大大的按钮“+1”,点一下便弹出来一个白色小框,提示语是:“今天也有想做的事吗?”我想了想,便敲了几个字“睡个好觉”,随后便看见它折成一个纸飞机,与千千万万个纸飞机一起飞远去。随后便恢复了刚才的样子。
二、喜欢功能。大家能为自己支持的帖子贴小红花。小红花的用处还没有揭晓。
三、开设板块功能。在某一领域的“支持度”达到一定程度,用户就能开设相应板块并成为管理员。
除了本次更新,以往的发帖、跟帖功能都还在,只不过还是不能上传视频。我觉得自己足够仔细,应该是发现了所有功能,可是看了看别人的“揭秘贴”,却又一次大开眼界:原来打卡满三天,就能解锁桌面宠物。看着别人的桌面小宠,我只有羡慕的份。不过很快,我就知道,我还有一整个假期,也更加期待后面的惊喜。快速浏览完所有的揭秘贴,再也没发现任何新奇。
其他的板块还静悄悄的,“月旦”板块却已聊的热火朝天。这是一个文学交流,文学作品鉴赏的板块。最新的话题是由版主“齐婉”发起的关于庖丁解牛的问题:
“十九年专注一件事,难耐否?”
这个话题已经有很多人讨论了。有人说:他只是一个厨师,只在工作时解牛,其他时间一定也有自己的爱好以供娱乐,打发时间;也有人说:这个毅力蛮强哦,十九年,不管干什么事,都肯定会有一番作为哦……我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终究因为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心烦意乱,随即便退出网页。
我靠在椅子上,想着如果给我十九年,让我只做一件事,那一定是枯燥乏味的,比如现在就在做的——读书。不敢说悟道,就连一些技巧我也没能掌握好,况且我只做十二年……十九年,一定相当痛苦吧?难道庖丁不这样想吗?那我为什么要这么想?我感觉到,那不知从哪里来的蛛网又一次把我层层秘密的包裹起来了……
我渐渐从椅子上滑下,颈椎险些呈90度。脚刚能碰到地面,手却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支点。站起来后我感到有些眩晕,不过很快就明白了:有种力量逼得我这样难受,那种力量也时时渗透在我的生活中,我渴望起有一把庖丁的刀了——把所有的纷纷扰扰都毫不费力的割裂开来。
扭了扭脖子,理了理思路,我又一次打开“月旦”板块,写下了一篇《庖丁解时》:
庖丁解牛,解的是时间。
时间长河大浪淘沙,英雄豪杰浮浮沉沉。百舸争流,千帆竞发,几人能浮舟沧海?在万物相“竞”之时,庖丁选择了“静”下来,十九年如一日,解开了成千上万头牛,也解开了这十九的光阴。
人总是会有这种感觉:在玩乐过后,总觉得空虚,彼时有多么幸福,而后就有多么难过。古人云:乐极生悲。乐是我们所追求的,悲又是无法避免的,要使人乐,必使人悲,该如何不悲?当是无乐。人道世事无常,而我说: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陷阱 。在使人情绪变化之时,心也跟着浮沉起来——在时间的河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恒久地沉下去,再也浮不起来了。到那时,人便会逆来顺受,委屈求全,不论好事坏事,都会笑着来一句“算了算了”。
有道是:杀鸡焉用宰牛刀。由此可见,杀鸡用小刀,解牛用大刀。而解开时间?又该用什么刀呢?庖丁说:”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既然牛已用刀解,那这种遇确实会妙。解时用心刀,用神遇。
难道心刀解时之时,不也是沉下去了吗?我们难道不应该长久地浮起来吗?沉下来并不意味着死在河底,而浮上去的结果也是沉下去,长此浮沉,便会死下去。我相信,蹲下并不意味着妥协,而是给我更多的力量向上。
解开牛大家都看的清清楚楚,解开时又是什么呢?那么时间是匀速的前进的吗?在物理学上看来,没错,是的。可在人的心里,却并非如此。比如春节假期给人的感觉不过一瞬间,而无味的工作则使人度如年。比如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暗恨天地不能长久,和不合之人在一起时如坐针毡。但可别忘了,心刀也在时间大河之中。当心里的时间流速与时间大河之中存异时,那可不就浮浮沉沉了吗?
这样看来,解时也就是“度时”“感时”。提高注意力,感受现实生活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哪怕是痛苦。毕竟庖丁解牛时,可不是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庖丁可以用十九年专注解牛这件事,足见其心性。倘若是我,早就换了八百个工作岗位了,那时人们说:“听说你还是个厨师?快露两手!”那我可就连个“族庖”也算不上。可见“静”与“浮”的区别。或许我在“浮动”时,早已盆满钵满,可在厨师这一身份上,捉襟见衬。
哪怕是一道最喜欢的菜,天天吃也会令人作呕;哪怕是一份最喜欢的工作,天天干,也不见得每天都能热情高涨。当然了,这是凡人的想法,毕竟园子大了总会有几朵奇葩。庖丁便是这朵奇葩,可正因为他如此奇葩,才能以一个厨师的身份,在国家的最高掌权者面前做解牛这样的小事,甚至在今天,也被人们敬仰,传颂。庖丁的那把心刀,果真解开了时间长河,并在时间的反作用力下,愈行愈远。
庖丁用十九年里练就了高超的技艺,也磨炼出了非常人所能及的心性。如此,方能“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发出后,我又一次退出了。希望有人能读懂我的感受吧!
窗外,太阳已经走完了一天的行程。而我也无事可做了。或许将来的一个假期,我大部分时间都要在花学社度过。我就像是一只麻雀,从一片森林飞入另一片森林,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总是向往着太阳,却也要时时小心那些无处不在的蛛网,因为它们和时间的雨一样,都会使我飞行的速度变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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