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侠仗义，游走江湖，肆意自在

斗笠一带，双手环胸，抱着剑，站在高处，披风迎风飘扬，睥睨众生

背后一轮圆月

事了拂袖去，深藏功与名

现实是，我顶着正午的大太阳，烤的身上直冒汗，一圈孩子围着我喊:“大侠威武！”

疼得我龇牙咧嘴，捂着屁股直抽气

王婆婆背着手，提着小板凳，慢悠悠地走在路上，见我摔着，慌不择路，板凳“哐”地摔到地上。扯着嗓门喊我妈:“李妹子，恁闺女绊住嘞，赶紧出来看看吧”

“姐！你没事吧姐！”，他们也不喊了，围上来，想靠近扶我又怕伤着我

我咬着嘴里的软肉，强行控制表情，没忍住揉着后腰。

王婆婆虽年老但身子骨还硬朗，健步如飞地走上前，绕着我看了又看，没敢把我拉起来，怕我摔骨折，加重伤势。

“你这妮儿，成天皮嘞很，这会美了吧，摔成这，管起来不管？”

我摇头:“婆婆你等我缓缓”

我妈听见动静，着急忙慌的从屋里出来，她在洗衣裳，手在毛巾上随便擦了几下就过来找我，还有些湿

她一把将我从地上捞起来，没好气的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灰，还不忘向王婆婆陪笑:“你说你，戴个渔夫帽，穿着你爷的蓑衣，抱着根竹竿。真以为自己会轻功嘞。呀，这几天搁家呆着，别出去疯了”

“是啊，你瞅瞅这摔嘞”，王婆婆在一旁附和。板凳在地上躺着，无人在意。

我瘪了瘪嘴，疼的想哭，但一想到还有一圈孩子围着我看，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哎呀妈，王婆婆，我没事，就不小心摔着了，我带他们出去溜溜”

我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呀你，行，去吧。”

王婆婆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捡起板凳。

我妈跟王婆婆站在一起，两人聊着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可管用了，上回我孙子”，我妈说:“中，谢谢王婶，我洗完衣裳就去”

那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才惊觉自己看了半天，不管了，先去玩

我笑了，把自己的斗笠扶正，带着一帮孩子往田野上走

王婆婆走了，我妈转身往回走，站在门口目送我远去，在我们的身影逐渐变小时才喊道:“早点回来！”。

我头也不回的朝她的方向挥了挥手:“知道了！——”

疯玩了一下午，回来天已经黑了，我放心不下他们，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家，最终只剩我一个人。

竹竿敲着地，有一搭没一搭的，田边地里有蛐蛐在叫，草有些枯黄，今年降水出奇的少，有点担心今年的收成，但我一个小孩，插不上话，那些事是他们大人操心的，小孩不管。

我走的不急不缓，慢悠悠的。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走了一会儿，我扭头看了看身后，又四下环顾了一圈，才终于放下心来，揉了揉尾椎骨和后腰那一块儿。

什么没事，那叫面子大过天

“疼死了”，我小声咕哝

我妈站在院门口等我，手里面拿着药膏，鼓鼓的，一看就是新买的

她俩那时候不会在密谋这事吧。

她瞧见我，眼中带着心疼，语气有些埋怨:“不是说好早点回来吗？都这个点了，天都黑了。你又把他们送回去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她又叹气了，把我拉到屋里，给我上药:“白天摔那么狠还乱跑，这下好了，肿了。在家躺着，不准出去”

我妈因为生气，用了点力，想让我长记性

我哀嚎:“妈妈妈我错了！嘶，轻点！我真错了妈！”

“活该”

我在家躺了三天，我妈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三天下来，我感觉自己可能胖了几斤

那一圈孩子呢？

准确来说，他们是我的小弟小妹们

我胖的这几斤也有他们的功劳

他们每天偷偷跑到我家屋外的窗户边，叠高高偷摸看我，有时候，几颗糖，一点零嘴儿

他们攒钱给我买的，偶尔会飘进来一张纸条，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姐，等你好了，还带我们去田里玩，我们还想跟你学写字”

伤养好了，我就带他们出去耍

还是那身打扮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有个叫梁晓的小孩，我们都叫他晓

他塞给我两个鸭蛋

我乐了，问他:“哪来的？”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又问:“芦苇丛摸的野鸭蛋？”

他点了点头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几颗鸭蛋收好

那地方不是他这种小孩去的，我带着的时候勉强能去外围，但鸭蛋一般都在深处，去了，轻的话迷路，重的话淹死。

幸好今年降水少，不然真出事了，大人也难进去找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他家里面条件也不好，爸妈都在外打工，只剩个奶奶，还卧病在床。还把这鸭蛋给我。心是好的。

那天晚上，我照常送所有孩子回家，跟我妈交代了一声，晚上可能不回家，去别家玩呢，回来晚了，留宿在别人家。

自己摸黑去了芦苇丛那边 ，水干了大半，能往深处去了。我拨开芦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面走。

我摸了几颗野鸭蛋，梁晓给我塞了两颗，我多摸了点，怕不够，我的动静吓跑了大鸭。

芦苇丛被收割过了，芦苇杆参差不齐的长着，我小心翼翼的拨开长的、高的，但没料到被低矮的扎了一下

脚底板有些痛，黏腻，湿润，可能流血了，我跛着脚，一瘸一拐往回走，在路边看了看，在裤腿上撕了一块布，简单包扎

在田边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挨家挨户，不对，是找养鸭子的人家，敲门问:“伯伯/姨姨，您家鸭蛋有没有少？”

找到失主，他正清点着鸭蛋数量，眉头紧锁，有些愁眉苦脸的，见我问，好奇:“小姑娘，你怎么知道？”

我没多说，只是笑着把原本的鸭蛋和多的递过去:“我在田埂上玩，无意间看见您家鸭子被小孩吓到了，担心有鸭蛋少，去看了果然发现河边草丛里有几颗”

“跟我玩的几个孩子年纪小，调皮捣蛋些，给您添麻烦了”

伯伯收下了那几颗鸭蛋，笑的有些拘谨，他眼睛亮亮的:“那谢谢你了，小姑娘，正好我们家鸭蛋多，给你几颗吧。”

“应该的应该的，用不着，下次我们家去您那买鸭蛋少些价钱就可以啦”，我摆手婉拒了，临行前挥了挥手，“下次见！祝您生意兴隆”

我清楚梁晓的品性，他应该是被谁怂恿了，跟我玩的孩子，没有一个品性不端的，我带的可都是新时代阳光好少年。看来只教字不行，思想教育也要跟上。

我回家，躺了一周，养伤。

我妈又把我吵了一顿。

梁晓这几天没敢来找我，可能心虚。

没好全呢，我又跑出去了，答应了要教他们识字，不能毁约

我带着他们找了棵村里面年龄大点的树，树荫大，大夏天的，凉快

也只有这棵树的叶子稍多

我拿着根木棍，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他们跟着我学

我在地上写了两点一提，又画了一条弯弯的小河，标准的三道波浪，说:“这个是三点水。你看，三个点，像不像雨水？像不像河面上的波浪？所以它叫三点水”

我又在旁边写了可，说:“它们合起来，就是河。向后转，看，咱们村就有一条河。可，可以。咱可以坐着小船顺着水走，也可以游泳。所以叫河”

其实我也不会解释，我只会写

但他们不会，我必须想办法教他们，让他们会，至少……他们能早学一些，多学一些

至少，以后人生的可能性更大

他们不该被外在因素影响

我撑起身，蹲太久腿有些麻，我看着自己不知不觉中写的十几个字，有些怔愣。

目光移向这些孩子们，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看着小小的一只，蹲在地上，猫似的

乖乖的、认认真真、一笔一划的写着

我教他们写字是因为那个小女孩，当初专注的看着我随手在地上写的字，她看我的眼神，是想多学点知识的渴望，真挚，不容错辨

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教他们写了几百个字了。

每天至少十五个，第二天我听写检查

没有纸没有笔怎么办？

谁说的

地就是纸，树枝就是笔

天地即为教室

现成的，天然的

也方便他们将字和现实中的东西联系起来

毕竟，走到哪学到哪，他们问，想学，我就教

梁晓最近总欲言又止，看着我，走过来，我问:“啥事？欲言又止的”

他笑笑，挠头，说:“没事”

绝口不提鸭蛋。

闲来无事，我便吩咐梁晓:“今天晚上村口老槐树下面，我给你们讲故事，谁想来谁来，你跟他们说”

梁晓笑开了花，摇头晃脑的应下:“好，我这就去”，他远去的背影，蹦蹦跳跳，乐滋滋的。

这次天上真的挂着一轮圆月了，星星密匝匝的，似乎也想听我们讲故事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风卷起他们带来的尘土，飘过我眼前

我见人来齐了，开口:

“从前啊，有只大灰狼，他和一个狐狸是亲戚，一天，狐狸想吃鸡，但它害怕农户发现它，就怂恿大灰狼去偷鸡，说‘哎呀，我听说西边那家农户的鸡可香了。前几天去偷了一只尝味，果不其然，真是美味极了！’

实际上，狐狸并没有尝过，只为了哄骗这只大灰狼

大灰狼一听，按耐不住，拍着狐狸的肩膀说:‘这好事你不提前跟我讲？真不够仗义。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到时候给你分点’

‘老兄人真不错，那这样，我给你打掩护，如何？’

狐狸跟大灰狼一拍即合，当天夜里便决定动手

配合的天衣无缝，狐狸跑得快，神出鬼没，农户被引到森林里，反应过来回去时已经晚了

农户只能看着一地鸡毛无能狂怒

农户计上心来，把篱笆拆除，放假鸡勾引大灰狼

狐狸清楚大灰狼贪得无厌的性格，哄骗他，又去偷鸡。结果被农户抓到，被制裁。农户布下陷阱，假扮成大灰狼的模样引诱狐狸上钩。

狐狸见大灰狼迟迟不归，反而自己在那里享用美餐，焦急的团团转

他没发现陷阱，急忙窜过去，被假鸡和大灰狼骗后恼羞成怒，撕毁所有的假鸡，却被困陷阱，最终被制裁”

我爸在田头坐着，看着这一片麦田，发愁。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起身，不一会，爷爷跟着他走出来。

爷爷凑近叶片，东看看西看看，眯着眼睛瞧了半天，神色大变:“坏菜，是蝗虫”

只能提前收庄稼了，那年我不在这里，我在外面的学校，也不清楚这里的事。

再后来，听人说，村里面有些抵抗力差的老人开始咳嗽，一些没成熟的庄稼由于降水稀少，变得有些枯黄，之前还经受蝗虫摧残，所剩无几。

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我回村后，忙着抢收庄稼

已经教不了孩子们了，没时间教了，也没办法教了。好几个孩子不见踪影，只见地里面的几个坟头，似乎是得病死的。

病情逐渐扩大，每户人家都隔离在自己屋内

村里闹了饥荒，不仅是虫害，还有旱灾。

村里人都束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双重夹击，倒了一大半。

我也倒了，抬手都费劲。

我妈坐在我床头哭，我第一次见她落泪:“你回来干什么啊，你在外面好好的待着，不回来也不会得病啊。”

我笑着跟我妈说:“妈，我不后悔。”

我担心我走以后，村里面没人教他们，却没想过他们比我走的还早。

他们想上学，要自己走二十多公里去镇上读书

村里面教学质量太差，老师们要么调走要么离职，现在没老师了。

我妈出去偷偷哭，我听见她的抽噎声，隔着门传来。

我很缓，很慢的翻身下床，扶着床沿，扶着墙，一点点挪到我的书桌边

拿出本子和笔，抽屉里有些新买的，是打算送给他们的，一人一套

我没日没夜的写，通宵达旦的写

把我会的、想留下的，都写下来

生字词，拼音，造句，数学数字，公式，英文字母

我把几本书也搁在了旁边，有课本，也有辅助资料

我撑不住了，遗书没写完，这篇文章估摸着也写不完，简略点吧。

我妈走的比我早一段时间，疫病刚来，最凶的那段时间，她没熬过去

我那时给她办了葬礼，就葬在我和孩子们经常写字的那棵大树下，阴凉，不热不冷的

嗯……我也葬在那里吧

到时候啊，我们一起坐在树下，看人来人往，看沧海桑田

—一棵很老很老的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