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2011年,花满村由村口到村后后山山顶的这条修修补补的烂水泥路迎来一次彻彻底底的翻新改造,烂水泥路转而变成为一条最宽处有个四五米,最窄处也有个三米几,崭新的乡村水泥硬化道路。新道路从村口低矮处为起点,一路向上穿越几十户人家的花满村,绕着山势走向直达山顶,连接到邻县乡镇的道路。
林志超迎来自己这辆货车拉货的巅峰时刻,花满村这条铺路工程所要的砂石细粉基本全由他的货车全程供给送往沿途铺路的堆料点,直到工程结束,他的货车提前透支了机械生命,停摆在花满村后山山顶上再也无法动弹。
这辆买来才三年不到的货车,已经为林志超的小家立下了许多汗马功劳,货车原本红色鲜艳的外壳漆面到处挂满擦,撞的痕迹,有的地方露出了底漆,底漆裸露在风吹雨打下变得锈迹斑斑,车前车后的骨架已经看不到有哪里是完完全全平整的样子,货车被他开得很勤,大大小小的毛病时有发作,他这个机械盲医,倒每次都能拿工具捣鼓好这必须振作起来大家伙,偶尔遇到大家伙棘手的毛病爆发,他找来的修车师傅经过大整一番,也能将这大家伙弄好继续能跑能冲。
对于林志超来说,这辆货车算得上极为争气,在靠它挣的几年的钱,已经还了大半外在的银行和修房子欠下的债务。
虽说,林志超还过的并不轻松,扛在身上的债务粗略算下来还有个五六万,但他是能喘气的,想到多数的都还去了,还怕这区区的债务尾巴。
林志超站在无法动弹的货车前,陪伴他几年下来四处闯荡的队友被迫退休,他不舍的最后看上两眼,以报废的价格卖给了收铁贩子,得来的八千块钱是作为他队友这辆年轻报废货车决别的赠予。林志超拿着八千块钱想到能填补些外在债务和家庭开销的紧张应对,持续的应对呢?他还得重新设法应对。问题是堆积的,他能做的也只有迎刃而解,好在一个算作是机缘巧合的机会会眷顾到向前看的人——
一批有十几个人的工程队伍分散租住进花满村几十户人家家中,他们要在花满村铺好的这条水泥硬化路上进行下一步的工程进场施工,具体的施工项目就是从花满村进村的路口沿着靠近外侧的路沿,一路向上安装一条直达山顶的路沿波形护栏,工期很足,这帮操着外地口音的工人们也不急,将施工的每个流程均匀的慢慢展开,每天按部就班干一点点。
毛顺年是这帮工程队伍的总技术人员,看上去是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人长得有些过于显老,满头只剩一圈稀疏的白发,面容上有多道在岁月中折起的皱纹,身子骨很是硬朗,显得瘦高而坚韧,是个热情笑脸的人,平常爱和花满村本地人打成一片,说的话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往往使听到的本地人们不解其意,但本地人们都觉得他平易近人,好说话。
盛夏的傍晚,大地上的热气散开了些,人们聚集在花满村人多的空坝处,聊点饭后的玩笑话,微风徐徐,吹走一些夏日的燥热,毛顺年坐在空坝边上用石头砌成的一条长坎,喝一口手上拿的啤酒,享受着异乡的风土人情,陈芳蓉从邻居家出来刚好见到毛顺年便上前打听——
“毛总工,听说你们来这儿干的是个大工程,能不能分点零散的小活给我们干啊。“
”可以啊,我还正愁我们那帮家伙干得慢,就是想,干脆分点出来,给你们这本地人干一些,我还省点事,”毛顺年回答得干脆,把酒瓶放在一旁,又说,“可是,我这小活可没有,真要分也只有分点段数护栏的活给你们干,前提是你们得会才行。”
“那你分吧,有什么不懂的我们可就得麻烦你多指点指点。”陈芳蓉几句简短的打听,非常顺利,毛顺年也是心大,没有多犹豫,直接应允下来。
林志超像被妻子推着走,赶鸭子上架般火速接触到一个全新,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懂的新行业,年近四十,他还得像个初学者,多看,多做,多。,现实这个老师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传授些新知识到人手中,谁也没有刻意的深究学问之道,可不学又能如何呢?当年纪已经达到人生的又一个高处,心境是不同以往的,总得会被迫也好,主动也罢的接受学习,而背后为了的什么,各人都有个人的难言之隐或是坦然说辞。
学习的起点很低,林志超得从花满村村口低矮处道路的起点开始,摆出一种学习的姿态,他跟在毛顺年背后边看边做边学,私下,他和妻子在家中特意腾出个房间把毛顺年请来招待吃住,这样也能时刻请教毛顺年一些工程事情上的问题。学习的起点磕磕绊绊,工程的每个环节他几乎都在受挫。
毛顺年教的实在,看上去没有太多自身的保留,干活的时候,他走在前头演示着路沿边上标准的放绳牵线,一条长绳在他手里规规矩矩的放在路沿四五十公分的宽处,一眼望去随道路走势延申,遇见弯道,他大概看一眼,估量下角度,把长绳随弯道角度,往里或往外拨弄几公分,长绳牵线到四百米尽头,林志超跟在身后手拿卷尺量好每隔四米的间距,使用手喷漆喷上个直角符号,第一步工序——打点,就算做好。
“下一段你来。”毛顺年把长绳收好,递给林志超。
长绳笔直的在下一段路沿延伸,急弯处,林志超犯了难,蹲下身来瞄了瞄刚放好长绳的道路走势,他粗略的想了想,手指把长绳往急弯靠里侧拨弄几公分,又一段长绳四百米尽头,他亲自上手放好的长绳似还真有点像毛顺年做的规范样子。
组织好七八个人的工程队伍,林志超摇身一变成了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包工苗头,他没有本钱,没有经验,没有任何规划,小小的包工苗头显得卑微,卑微到必须所有事都得冲在人前把握住每个关键流程,才能让自己内心有个踏实的底。
第一步工序完成,第二步,第三步......
林志超先听和看一遍毛顺年说,做的操作方式,再自己照猫画虎般拿着机器设备在路沿实操,他学得挺快,手上的活做得粗中有细,创造出一种野蛮、粗糙、极简的独特做工方式,与毛顺年每一步的规范化操作,明显的有野路子和专业化出身的不同。
烈日下,“噔噔噔”的钻机机械声聒噪刺耳,钻头破开路沿边上用油漆打好的标记,直突突向地下钻进几十公分的孔眼,持续三四分钟一个孔眼才钻好,林志超提起钻机继续往前四米的间距钻孔。
两个工人跟在后头,一人扛根立柱插进钻好的孔位,一人抡起长锤使劲将立柱往孔位深处锤到标准公分的位置。
其他工人们,两两一头抬起厚实钢板的波形护栏,一头的两人先将护栏一端贴近上一张安装好的护栏连接处,手上快速把螺栓套进护栏的连接孔位,用扳手死死拧紧,另外一头的两人抬在怀里的另一头护栏,才能松些力气。
工人们歇口气,护栏一张一张安装到急弯处,五六个精妆汉,齐心使力搬动护栏一端朝弯道里侧角度使其贴近立柱,日头悬在头顶,护栏钢板晒得滚烫,每个人裸露的手紧紧贴在钢板松懈不下,工人们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脸上的皮肤纹理冒出,直直淌下,几个人的力量还是无法撼动执拗的钢板,林志超放下刚卡死在钻孔深处的钻机钻头,马不停蹄走来,他叫上全部的人一起搬动。
响亮的“一,二,走”的口号齐刷刷喊上几声,众人搬动护栏,脚底艰难的朝弯道里侧走了几步,林志超眼疾手快套好螺栓,右手使动扳手,强有力拧动几圈螺栓将它死死紧住,众人泄气坐在树荫下,好好的抱怨几句,歇上好一会儿。
为期三个多月,一条五公里多一点的护栏从花满村村口低矮处起点的路沿外侧,一路爬升二十多个弯道,直达后山山顶。
验收的最后关头,林志超忐忑不安,他心中没有多少底,像个赌徒,押上了手下带领一帮人几个月的时间,仅靠自身的一股拼劲儿作为赌注,而他,必须实打实赌赢几个月以来下完的牌局,毛顺年让林志超安心的等,其他事情由他搞定。
“验收我去问了,没什么差错,等着后面拿钱吧,”毛顺年做出保证。
等待拨款的日子好像遥遥无期,林家小平房客厅,众人围坐一圈,都在等着林志超发话,他们跟着林志超干活,要工钱自然只找他。
“大家听到了,没有问题,多等等,”林志超招呼着众人入座吃饭,他举起酒杯,“都放宽心,你们干了活挣得是劳力钱,钱到了我第一时间,绝对一分不少给你们,如果到时间钱还没到账,我林志超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给你们把工钱结清。”他喝了半杯白酒,酒入愁肠似乎舒畅了些。
好几个星期,林志超的电话响个不停,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被炙烤得厉害焦急,每接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连连叫苦,说得急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辱骂口音传过来,他尽量忍让,嘴里好话不停,费尽周折,电话那头骂的更凶,骂了爹娘,骂了妻儿。
林志超彻底火了,对着电话骂回去:“你再给老子骂一句,你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拿了钱也不给你!”
毛顺年拿过电话,说:“钱就这几天了,都耐心等等,实在要骂,你打我的电话来骂两句,我现在就给你说电话号码......”
没聊几句,电话“嘟”的挂断,陈芳蓉开口说:“毛总工,才让你看笑话了。”
“要忍,干这行,时常都在发生这种事,”毛顺年拿起自己电话,“我再问问那群王八蛋都在干嘛,说好的时间也差不多了,还不打钱。”他走进住的房间,拨通电话。
过了好半会儿,毛顺年走出房门,说:“应该到账了,去银行看看吧。”
晚上,林志超一一打电话把干活的众人聚集到家里,陈芳蓉拿出个黄皮封面本子,翻开页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每个工人的考勤记录,客厅灯光下,众人围拢一起,林志超对着考勤本,一个一个名字喊到,众人一一对应上前,比对好自己几个月来出勤天数,比对完毕,这人多少天,那人多少天,计算器一刻不停,计算好每人真实应得的工钱,陈芳蓉捻捻手指,一张一张红色钞票,数好发放到每个人手中,一大叠钞票滑溜出去,一转眼,整发五万块钱。林志超一笔划销本上记录的一切,盖上笔帽,扣好本子,如释重负。
周末清晨,林家小平房客厅,林洁躺在沙发看着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片,看得一个人嘻嘻哈哈地笑,毛顺年走出房间,抢过林洁手里的遥控器,把频道调到新闻,放大音量,才又回到房间捣腾收拾。
“伯伯,你又抢我电视看,新闻不好看。我要看动画片”林洁走到房间门口,拿着遥控器说。
毛顺年看看林洁,说:“你可不许按,动画片没意思,就放新闻。”
“你放着也没看,更没意思。”
“没看,但是我在听啊,”毛顺年收拾好房间,提着行李箱走出来,“你要学你哥哥,你哥哥就知道看新闻好,看新闻可以了解国家大事,可以吹牛,你长大就懂了。”
“要走了,毛总工?“陈芳蓉问。
“该走了,你们这儿的工程干完了,我得随项目部去其他地方了,”毛顺年把行李箱递给林泽,“小泽,得麻烦你给伯伯拎出去下,伯伯年纪到这里了,手软了些,我看你弟弟还拎不动,你来最合适。”
林志超拦住毛顺年,赶紧劝:“大哥,要走也得好好喝次酒才是。”
陈芳蓉拉过林洁到和丈夫的房间里,她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两条烟,小声对林洁说:“这是你爸爸提前给你伯伯准备的烟,待会儿你悄悄的拿去放到你伯伯房间里床上的背包里面,不能被他发现,他发现了就不要了,你伯伯对我们好,尤其对你最好,经常逗你耍,带你买东西吃,现在他要走了,这是送给他的礼物,你要好好按妈妈说的做。”
房间外,毛顺年还在跟林志超百般推辞:“留就不留了,我在你们这儿白吃白住三个多月,都给我整发福了,酒我也不喝了,三个多月,你老弟都快给我喝高了。”
林洁将两条烟背在背后,小小的身子靠着墙溜进毛顺年住的房间,趁着毛顺年还没看到,赶紧拉开床上背包的拉链,鼓鼓囊囊的背包里装满了衣服已是没有什么缝隙,他把两条中华烟硬塞到包里抠出夹缝的两侧,用力合上背包大张的口子,拉好拉链,神不知鬼不觉。
毛顺年看看手表,说:“差不多了,我可真得走了。”他回到房间,背上背包,走出房门。
花满村村口,林志超一家人送别至此。
“好好干下去,过不了几年,寻远镇这地方定有发展,到时候有的是活给你干。”毛顺年笑着给林志超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接过林泽手里的行李箱,奔赴带领的工程队伍要去的下个建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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