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雨下得整夜没停,林家小平房房间灯火通明,一整晚,陈芳蓉没有合眼,给林志超擦了药后便静静守在床旁,她两眼无神地看着床上趴着睡得不踏实的丈夫,大木床靠近墙壁一侧的林洁身子侧躺在狭小的床边蜷缩着身子睡着。其实,这大木床能容得下三个人一起平躺,只因连夜而下的雨又渗进了小平房房间的天花板一滴一滴滴落到陈芳蓉事先就平铺在床上几个小口袋中,雨水滴落得断断续续,每个小口袋积少成多,直到白天雨终于停歇的时候,每个小口袋接的雨水都有个半袋子的量。
“醒了?”陈芳蓉收了床中间平铺的几个小口袋。抱过熟睡的林洁放到丈夫一旁。
林志超脸侧过一旁看看林洁,说:“早就醒了,浑身都痛,不好睡。”
“想吃点什么不,我给你做。”陈芳蓉打来一盆洗脸水,拧好热毛巾递给丈夫,又去系好围裙。
“没什么胃口,你别去忙了。”林志超接过热毛巾随意擦了擦脸,简单动弹的一下,牵动着腰间背部上肉连着骨头的剧烈疼痛。
“你别动了,该趴着就趴着。”
“我想起来。”林志超手撑着身子,忍着疼,慢慢地爬起床。
走出房间,林志超看着满屋子地上摆放的脸盆和水桶,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容器里装了一晚上天花板渗漏下的雨水,他使起力气,提起水桶,走到屋外房檐下倒水。
“剩下的你别弄了,我一会儿自己来收拾。”陈芳蓉在厨房里忙活,正把灶头上的火烧起来。
没一会儿的功夫,陈芳蓉端着碗香喷喷的鸡蛋肉丝面放到桌上,说:“你多少吃点,别把自己整得不像人样。”说完,她才把屋里摆放的每个接水的脸盆和水桶一一弄到屋外倒完水。
“要不我们修房子吧,”林志超实在没什么胃口,往嘴里夹了几口面,放下筷子,“我下决心了,房子一定要修。”
“怎么突然说这个,你光说修,可我们哪来那么多钱。”陈芳蓉的话句句属实。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为了你,为了孩子,也是为我自己争口气,房子必须得修。”林志超下定的决心全部融进这句话中。
“行吧,”陈芳蓉放下手中的事,走进房间拿出五千块钱摊在桌上,“那修吧,先用着这点家当吧,用完了我们再想办法——”
新房子的地基被风水先生确定到林家小平房后的那处斜坡上,在一个极好适合修房子动工的黄道吉日,林志超开着货车拉来好几车的沙土倒在斜坡下面,倾斜的地势被沙土填满与最高处的地势持平。
夜里,陈芳蓉不放心地拿着铲子在本已看上去填平的地面的各个方位,细铲着她认为还不满意的地方。
工人们陆续进场,钢筋、水泥、砂石细粉、红砖等所有修房子要用的材料全部被林志超亲自到各个对应熟悉的场地老板那里软磨硬泡,以最低的价格一车一车用自己的货车运回来。新房子的地基往地里深处坚实的打下去,工人们扎好钢筋,比对着地面牵好的长直线砌起一面面红砖墙,两三个月下来,新房子有了个大概雏形,五千块钱被揉碎了用也所剩无几。
“我去借点钱吧,房子修成这样可不能停下,要是停下来会留给别人看笑话。”陈芳蓉装好满满一推车红砖倒在第二天工人师傅们要用的地方。
“你能找谁借钱,还是我来想办法。”林志超揣了一灰桶砂浆,手拿砖刀铲起一刀砂浆,平摊在刚砌好的红砖上,再拿起块红砖轻按贴合下面的砖块,砌砖的手法说不上多专业娴熟。
“这你别管了,”陈芳蓉给林志超打了把下手,递来一灰桶砂浆,“眼下,我们还是多干点,这样成本也少些。”
林志超忙碌在外,更加卖力的开着货车满载满满当当的砂石细粉一趟又一趟奔波于各个乡镇正在铺路的地方送货,那辆贷款买来的货车也争气的没出任何毛病,陪着他翻山越岭,他送的货越多,钱也来的自然比平时多一些。
修房子后期的总费用是一笔大数目,林志超每一趟送货得来的钱零零散散的积攒下却还是远远不够,他把钱分散来用,用到哪里算到哪里,每当修房子需要的材料不够,他便马上开车到对应场地的老板那里,摸摸口袋的现钱交给老板把材料亲自运走,要是到了周转不开的地步,修房子的工期也不能停下来搁置,他便同那对应场地的老板开口赊账,打上一张张条子,再把材料亲自运走。
一张张欠款条子上面写着有多有少的金额数目,林志超把条子收好交到妻子那里看管好,以便后面有钱时再拿出来一一对应着去还债务。
陈芳蓉抽了个清早的时间,急匆匆的回了趟娘家向父母借钱,从娘家回来后,她又赶紧系上围裙到厨房灶上忙碌做十几个工人们的午饭。
林家小平房屋子里的大圆桌前,十几个工人挤挨着坐下,筷子夹着桌上的四五个菜,陈芳蓉把林志超拉到房间,拿出借来的钱递给他,说:“房子也快修好了,工人们的钱你多少得提前给人家支点。”
“你哪里来的钱。”林志超接过整整齐齐的五千块钱问道。
“哪里来的,还能是偷的?”陈芳蓉把林志超往房间外推,拉低声音,又说,“我向我爸妈那里借的,以后你可得还给他们老人家。”
“老二,你给老子滚出来!”小平房外空坝上林志前骂骂咧咧。
“你还想怎么闹。”林志超走出房子,站在屋檐下,看着林志前正提根铁镐。
林志前把铁镐重重地往地上一杵,骂道:“老二,你还真出息了,修个破平房你他妈的还修到老子头上去,你是要成心踩老子一脚是不是!”
张淑琴从院外走来,跟着骂:“你两口子真是不得了,修房子修的高,干脆修到那后山顶上去当野人才好。”
“你闭嘴,那天老子就该给你一耳光,让你演得更逼真点。”林志超指着张淑琴骂。
“你修几间破平房你就出息能耐了,你这样子也拿得出钱修?”张淑琴靠在林志前身后,向屋子里喊,“你们这些工人还敢给他干活儿,他这个人没球本事,连他爸在世时都骂他没出息,你们别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
“老子今天来就是要把你修那几间破平房翘翻。”林志前提着铁镐就要去翘新修的房子。
林志超一把抓过铁镐丢到院坝老远,他手指着林志前,喊道:“你今天要是敢捣我的事,我绝对让你两口子不好过,你不信可以试一下。”他的眼神坚定地看着林志前,说话声带着决绝的语气。
陈芳蓉端盆滚烫的热水,护在丈夫身前,说:“你们两口子简直是要把人逼死,我们修个房子能碍你们什么事,什么叫修房子就是修到你们头上踩你们一脚,老天爷也在你们头上,你们怎么不跟他叫板?那斜坡是我们家的地,难道我们修房子修到那里还有错?今天,你们两口子要是再敢欺负我这一家人,我绝对用这开水烫死你们。”陈芳蓉一口气将心底积压的怒火发泄出来,怒火比手里端着的那盆开水更加滚烫。
“你们走不走?”陈芳蓉端着热水像要泼出去的样子。
张淑琴脸一紧张,拉着林志前就走,两口子沉默着没有半句话走出院外。
林志超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五千块钱,说:“各位师傅,你们放心给我干,钱不会少你们一分一毫,现在房子也修得差不多了,我给你们预付一些,让你们也安安心。”当着众人,他把钱交到承包的工头手里。
“别这样,林师傅,那么多年了,也不是头一回跟你打交道,工钱的事后面再说。”工头把钱又塞到林志超手里。
“我是个直爽人,该怎样就怎样,钱我都拿出来了,我可不收回来,你给他们发下去,大家都是干活的人,没有谁的手里宽裕多少。”林志超强硬的把钱摊在桌上。
新房子的收尾工程如期了结,是一座矗立的宽敞平房,仅有一层,外在墙面的瓷砖是小四方块形状,淡黄色的款式,光鲜不失内涵,屋内的墙面保持毛坯房的色彩,只因为林志超和陈芳蓉实在没有再多的能力去把墙面粉刷几遍,每间屋子顶上有一盏亮堂发白光的吊灯,宽敞的客厅足有三盏灯,顶上一盏吊灯,两面的墙上各有一盏壁灯,厨房在最西侧,屋子很大,煤气灶头靠在窗户边,橱柜使用瓷砖连接着墙面砌成好几个大格子。
一家人开心的搬了家具住进去,林志超和陈芳蓉咬咬牙到寻远镇城里的家具店面挑了个沙发,两张席梦思大床,两个大衣柜摆到新房子的客厅和两个房间。
住进新房的傍晚,陈向远和杨秀红老两口一人杵根拐杖结伴着从石合村走了几公里的铁路到花满村来看女儿和女婿的新家,陈芳蓉迎着老两口慢慢的进了客厅大门,老两口坐在沙发上,是软软的触感,陈向远站起身,让林志超陪着他到各个屋子走一圈,杨秀红在客厅拉着女儿,说:“我和你爸就是想着赶来看看,看看你和志超把房子修得怎么样,可不能给旁人看笑话,知道你们两口子过得也难,现在看到了修成这样,心也是放下了。”
“妈,有什么难的,”陈芳蓉端来两杯热茶,“再难也都不算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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